“总欺负我。”云飞进来时,袁亚清向他诉苦,“她老让我干活儿。”
“谁让你是白家老五啦。”云影抢白她一句。她俩关系非同一般,早拜了把子——亲姐妹,管双方父母都叫爸、妈,几年啦,习惯啦。“我像万恶的旧社会似的,剥削你,压迫你。云飞是八路军,有苦朝他诉吧。记着,胡汉三还要回来的。”
“亚清,别怕她,纸老虎!”白云飞站在袁亚清一边。
“你们军民鱼水了是吧?”白云影将那束满天星连同瓶子一起端过来,不依不饶她,“坦白,为什么送他满天星?含意?”
“花店老板的主意,我哪知什么含意。”袁亚清说,“我确实不知。”
“好吧,不好意思说,我代劳啦,”白云影说,“女士送一束满天星,配衬月季,寓意‘情有独钟’。因为满天星的花语是:清纯、思念。”
满诗情的话,只是说得太直接啦,袁亚清像被她扔进了沸腾的油锅,煎啊熬呀,通体烫透……她不敢正眼瞅云飞,窘迫得手足无措。
“蒜,蒜呢?”三姐云香手托捣蒜的缸子闯进来,总算把“水深火热之中”的袁亚清解放出来,走出窘境的她,脸灼桃花。
“云飞,爸找你呢!”三姐说。
三姐云香和白云飞走了,云影对袁亚清说:“接近心跳了不是。”
白金堂手拎一兜烟花爆竹找云飞,问:“敢放不?今个儿一定放一放。”
“爸,我……”
“我知道你胆小,让你三姐夫放。”白金堂将鞭炮交给外孙,说,“让你爸放,放一千响的鞭。”打发走外孙,他对儿子说,“云飞,把你大舅给我买的锦州小菜弄一盘,端桌上去。”
“您留下酒吧。”
“爸喝酒还用菜?啥垫牙东西,随便嚼咕一口就行。”白金堂今天话特别多,一年中的话加一起也没现在多,“你带回的哈蜜瓜切开,给小朔他们啃去。搁在早,没火车汽车,咱东北人一辈子也见不着,稀罕物呢。现在吃什么,有什么。你大姐出疹子,嘴没味儿想吃点新鲜东西,我供销社、副食店去买,翻遍货架子,归齐只找到了一样,海菜,一块海菜叶,你大姐吃得恁香。”
“大姐给你买的人参果,皇上吃的呀。”白云飞说。
“皇上,皇上。”白金堂崭然。
白家摆了三桌,坐得很满,酒桌主持落在大姑爷身上,他在机关常陪领导出席各种宴请,主持很到位。
开宴前,白金堂吩咐放鞭炮。三姑爷领着一帮凑热闹的小孩,先点燃一挂千响的挂鞭,又燃放几颗“二踢脚”,尔后是钻天猴、闪光雷、魔术弹、炮打双灯……
白家今晚像过年似的。
年味还赖在沙城,满街大红的对联和倒贴的福字,时时可见身体摇晃的醉汉,爆竹冷脆地响着,较三十、初一、初五稀薄了,怎么说,年也快过去了。
白家浸在节日的气氛中欢乐,东西两屋挤满了人,一桌麻将、一桌扑克。白金堂和老伴、两个女儿看纸牌,二分钱一和,输赢得很认真,拿他的话说,玩嘛,该咋咋地。
麻将桌是几个姑爷,三缺一,三女儿云香便算一家。两个姐夫,时不时地逗耍她。沙城风俗,姐夫玩笑小姨子天经地义,更粗俗一点的说法是小姨子有姐夫半个屁股。当然这指的是亲戚远一点的,亲的姐夫小姨,闹玩儿不能太深。闹什么,婉转的“性”,得意是过了口瘾。
“三妹子,要啥,姐夫这有。”大姐夫说。
在他下家的云香心思全在牌上,没往姐夫“小阴谋”上想,下家能否吃到牌,上家出牌很关键,于是她说:
“咱俩感情谁跟谁,给好的。”
“你想吃,姐夫就奉献,保你喜欢的。”大姐夫打出一张牌,一语双关的喊:“给妹一个鸡!”
牌桌爆笑,云香伸出手,想说的话傻在嘴里——我正想吃它!脸刷一下红了。鸡,本地人多指男人的**。
“我说大姐夫,你太**了吧。”二姐夫趁机打劫,“三妹要你那小瘟鸡?她要啥,我知道。二姐夫可有个好玩意。”
云香的丈夫习惯了两个姐夫,打打闹闹说明心里没隔阂,扯点儿离奇能增进感情。他说:
“大过年的,你们俩可别为云香决斗啊!”“缺德!”云香知道斗不过三张臭嘴,想出制他们的办法,“玩不玩?我可要去和爸他们看马掌(纸牌)。”
“我保证文明,玩。”大姐夫真怕散了局,他输了钱,咋往回捞?他说,“玩,正经玩。”
打扑克这伙小赌们,头是小朔,她在学校是副班长,在几个小弟、小妹面前当起班长。管人家出牌,谁出错她就训,学老师训学生的腔调,弄得小赌们几次摔牌、罢牌,又被她哄劝回来……炕上看牌的云秀便对大姐云霞说:
“小朔像她爸,厉害呢。咱老白家人,性格像蜡。”
母亲刘淑珍一阵咳嗽,打空腔的干咳,脸憋得红紫,白金堂瞪老伴一眼:
“你就不能少抽烟,肺都熏黑啦。”
“你眼尖,能透视,见我肺啦?”刘淑珍一顿连珠炮,轰向老伴儿,平素她可不敢,面前几个女儿撑腰眼儿,敢向他威势。
“小朔像谁,”白云霞望一眼嘴角叼烟的母亲,“像咱妈……老刁太太!”母亲听女儿的话,心里挺舒坦,笑,悦然。
白家还有一个小偏厦子,平常不住人,堆放些杂物。过年时,提前收拾出来,顺山小炕,睡一、两个人没问题。炕炉子很好烧,炕请人搭的,烧火先热炕下,然后热炕上,一铺炕全热乎,当地人叫“珍珠倒卷莲炕”。
此刻小偏厦里三个人,云影、云飞长拖拖在炕上,亚清坐着炕沿边儿。他们没参加东西两屋的战斗,也没去“卖单”,静在这闲聊。天南地北,海阔天空,春节晚会,月食赤潮……从沙城聊到北京。袁亚清问云飞,知道不知道鲁迅文学院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