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杆子说。杂货铺周老板摩挲一把秃拉巴叽的脑袋,趁机溜须新县长,说:“黄掌柜,别不知好歹呀,县长特意敬你酒不喝?”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卖喽!”黄杆子攮斥一句道。
“扳屁股亲嘴不知香臭!”杂货铺周老板心理暗骂道,“挨狗屁呲!”黄杆子死不给新县长面子,咋劝也不喝,继续啃那只没肉的兔头,程序不太雅,先是用长长指甲勺子似的伸进兔头骨窄狭曲折部位,挖上极小的一块韧肉,极有滋味地吮吸指甲,很响。章飞腾撂下酒杯时落下脸,手下意识地滑向腰间。郭县长心里一激灵,担心草莽出身的章飞腾借着酒劲,怂恿匣子枪发话,闹出事来,急忙从中解劝道:“乡里乡亲的,以实为实嘛,黄掌柜确实不胜酒力,这样吧,我代他同你干一杯。”
章飞腾极不情愿地端起杯,黄杆子停止了吮吸指甲也端起杯,三只酒杯相撞后,他还是抿了一小口,算做姿态。酒席间这个小小插曲就像某人不经意碰洒一杯酒或丢一支禊子,很快过去。酒宴后头脑清醒的人继续留下看戏,看《莫愁女》,当莫愁女死后,徐达来祭江,那心爱女子出现江面上时,黄杆子坐不住了,向郭县长告辞道:“郭县长,我回去啦。”
“好,”郭县长吩咐柳秘书道,“送五十块大洋给黄掌柜!”“多谢县长!”黄杆子揣起大洋,坐到人背上,得意洋洋地出了德政堂。“他真是个爹!”章飞腾道。郭县长笑笑说:“别小瞧他呀。章兄,杀杀砍砍的胡子你可以不怕,富贵堂的人得罪不起。”
“哼!”章飞腾哪里听得进去郭县长的话,得罪?日后要好好收拾他们,要饭花子竟如此扬棒?他说,“你是不是太宽容大劲儿啦,让叫花子登鼻子上脸。”
道理说堂堂县长还怕叫花子不成?当然不怕,而是不想找麻烦。当官的治得了人,治不了鬼。叫花子是人鬼的混合体,他们是鬼时你还真得罪不起。时下社会动乱,遍地是花子,政府救助不起,花子房富贵堂经常收留无家可归者,从另一种意义上说对三江的社会稳定起到作用,这是当政的县长不能得罪富贵堂的原因之一。
“叫花子头如此蝈蝈(牛B),还不是你惯的。”
章飞腾说。
“不尽然,不尽然章兄,”郭县长说,“想必你也听说三江的花子房,它在关东存在几十年……”
富贵堂一一花子房,名声满洲。清朝末年兴土动工,房屋是一溜青砖大檐房,原是衙门法场用房,斩首后家属没能及时领走的尸首要在这里停放。房前是硕大的黄土坑,至今已埋了不少死刑犯。改做花子房或者说允许花子居住,没人去认真记它。如同满洲江湖其他行帮一样,花子组织有其自己的习俗和规矩。
“几年前,黄杆子接大筐头老膙子职位……”郭县长介绍富贵堂的情郭县长的目光在章飞腾的脸上停留时间很短,转到角山荣的身上,他表情平静’极有耐性。宪兵队长的神态让郭县长想到|只隐藏在树丛里的老虎,平静中充满危险。再等下去,㈣惹怒的不仅仅是章飞腾,宪兵队长角山荣’还有众多三江人物。他支使柳秘书道:况说。马花子王死后他儿子老膙子继位,没几年得痨病死了,黄杆子继王位,在某一时期内,富贵堂的名声比亮子里响亮,他手持那把牛皮鞭,率众花子以行乞哀讨为生。按理说,章飞腾应该知道富贵堂,他做了北沟镇三年镇长,此前,在北沟镇当多年警察署长,北沟镇又是三江县下辖的一个镇,相距只百十里,不会没听说花子房吧?忽略也是可以理解,他可能忽略花子,北沟镇也有花子,但没花子房,也没成气候。“三江的各种势力,花子算一股,他们可称为丐帮,”郭县长说,“有句老话说,他们做酱不咸,做醋酸啊!”“你怕他们?”
“那倒不是。”
“呲!我就不信叫花子鸡巴大能把天操个窟窿!”章飞腾的话糙得很,“你惯他们,我可不惯,好模好样的,让他们待下去,抖毛麥翅,连花子房一起掘出亮子里。”
“听愚兄一句忠告吧,别去得罪富贵堂的人。”
郭县长说。“没听老太太那么哼哼!”章飞腾狠歹歹地说,“跟我耍驴?不好使!”富贵堂掌柜绝不会无缘无故跟新任县长耍驴,跟谁耍也不敢跟县长耍,今后还要在三江地面上混。世界有时小得令人心烦。黄杆子邂逅仇人章飞腾,尽管他还没认出自己,他却认出章飞腾来,这张角瓜脸即使扒下来揉搓碎乎,他仍然能认出来。若干年前那棵仇恨的植物茁壮成长,总归是吃郭县长的喜酒,何况过去郭县长待自己、待富贵堂的弟兄不薄,就忍啦。“早晚给他认出来。”
回到花子房,黄杆子说。“遇啥难事啦老二哥?[4]”
落子头龙虱子见他表情怅然迥异往日,哀声叹气的,“郭县长小瞧咱啦?”
“没有,我遇到了仇人。”
“仇人?谁?”
“章飞腾。”
“新来的县长?”
“我曾发过誓杀掉他。”
黄杆子出生在依山傍水的北沟镇,世代以渔猎为生。有一年,一个警尉死在荒郊野外,双眼珠均被鹤鹰隊吞掉,因沙枪击中心脏毙命,警署认定凶手是猎人,而且是使用海冬青狩猎的猎户干的。北沟镇用海冬青狩猎高手是黄杆子的父亲,警署逮捕了他连同赶狗爬犁、背猎物的仅十五岁的黄杆子。严刑拷打黄杆子父亲死在监狱,署长章飞腾继续关押黄杆子,坐老虎凳、灌辣椒水,非人折磨逼其供认。
父亲奄奄一息时叮嘱儿子:千万别承认,承认要被杀头。狱中发生霍乱,黄杆子染病,他被扔到镇外雪地喂狼。风雪之夜,几个花子经过这里,领头的是老膙子,他用散发着刺鼻泔水味的大氅裹住半僵的黄杆子,几个花子背死狗似的轮换把他弄回亮子里的花子房,用雪搓、冷水拔,这样才保住了黄杆子冻僵的手脚及耳朵、鼻子,正是救助的过程中他第一次嗅到女人气味并在那夜学到了成人后不用学的事。
老膙子叫一位中年女丐脱光身子去焐黄杆子,千补百衲的麻花被遮掩着光裸的、合二而一的身子。黄杆子恢复知觉首先明白自己被一个肥硕的女人紧紧拥着,女人惊喜得叨念:“你活啦!”
黄杆子给一个胴体严实地覆盖。
她的手在他的屁股上拍了几下,这个动作他是难忘的,往下发生的事情就重复了这个动作。女人在用胸部凸起部分摩擦他的鼻子和嘴唇,那里除了柔软便是奶香,忽然脐下处被几只鼓鼓溜溜的虱子叮咬,他伸手去抓烧时触到蓬松松的东西,女人极**地说:“你要我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