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01
龙虱子进来,说,“老二哥,有两个人说要见你。”
黄杆子看见站在院子里的人,说:“带他们进来吧!”粘着雪花的一男一女站在花子王面前,仍然是女的说话:“掌柜,我们想到您这儿住几宿。”
黄杆子打量他们,女人细皮嫩肉,男人双目失明身背把胡琴,看出他们一个唱曲,一个伴奏。“我们从关里家来……”女人说她叫芳翠,瞎男人是她的丈夫。“住吧,住几天随便。”
黄杆子一搭眼,同情心便产生了,花子房收留无家可归的人是传统。“我们交宿费。”
芳翠说。“有钱一天就交五分钱吧。”
黄杆子象征性地收几分钱,也是花子房的规矩,补充一句道,“没有钱就算啦。”
芳翠说不能白吃白住,肯收留我们就感激不尽了。“去安排吧,尽可能给他们方便。”
黄杆子对龙虱子说。龙虱子理解方便的意思,花子住通天大坑,男女分开住,外来投宿的人像住店,男女混杂在一个屋子里,具体说一铺炕上,自然有许多不方便。掌柜特别嘱咐,落子头想方设法去安排。他带他们到一间屋子,巳经有十几个人住在这里,他们并不是花子,摇卦的、卖药撂地的、挂子(打把式的)、告状的……白天街头去做事,夜晚到富贵堂上宿,交几分钱宿费。
“你们住这儿吧!”龙虱子安排他们住在靠山墙的蔓子坑[1]上,说,“我一会儿叫人送床被来。”
当晚,他们夫妻合盖一床羊毛被一粘着鸡毛的薄草帘子,已经流落街头数日,终于有了热乎火炕睡。白天,夫妻照旧出去卖唱,晚上归来,进进出出多日。初冬的月牙钻入花子王屋子,送来一个好心情的夜晚,黄杆子见狐仙堂前有个人跪着的身影。亮子里几乎家家户户供奉狐仙,支起几块土坯垒成狐仙灵堂,烧香供奉膜拜,一旦染天灾病热为难遭仄〈临时遇困难和不顺利),烧上几炷香,磕头乞求狐仙保佑。富贵堂也供,就在花子王屋子的窗台下,富贵堂的狐仙堂稍讲究些,用玄武岩石头砌成鸡窝大小,为求仙拜神的虔诚者提供磕头地方。芳翠跪在狐仙堂前祈祷,黄杆子耳朵贴在窗户上就能听见,纸糊的窗户隔音很差,女人哭韵道:“大慈大悲的狐仙爷,行行好给俺男人一点药吧,他头疼病太遭罪,直撞墙啊。俺没钱扎痼,求狐仙爷给点药吧。”
黄杆子惊讶,目睹神汉跳神全过程’将黄皮子拘到后院老井里’赶走它们’胖小子病的确好了’昨夜跟大头又钻柴禾垛,他们俩经常在那里幽会。为答谢神汉,好酒好肉款待,黄杆子亲自作陪。王警尉怎么这样说呢?
冬天在那个夜晚突然钻进花子王的心底,整个悲凉世道一起涌人,裹挟着无尽的痛苦。此后的日子里,黄杆子情绪低落,眼前老是出现狐仙堂前女人的求拜景象,叠印在这种图景中的是故乡的北沟镇,母亲双手合十在供奉的眼光娘娘前乞求,为铁窗中的丈夫和儿子祈祷,她蜡人一样坐在眼光娘娘神位前僵了,手里还握着两支尚未燃完的香……这是后来屯邻说的。富贵堂的人注意到掌柜整日长吁短叹,很少出屋,少言寡语,直到那日落子头要赶走卖艺的夫妻,他才出现在众花子面前。“让俺再住几宿吧,他快不行啦,俺卖唱挣钱一齐补交食宿钱。”
芳翠可怜巴巴地说。“你们住快一个月啦,”并非龙虱子无情,亮子里满街筒子流浪的人,都来这白吃白住,富贵堂可要关门喽,落子头说,“收拾收拾东西走人吧。”
芳翠没有再哀求主事的落子头,目光转向黄杆子时嘴角只牵动一下,扑簌簌泪水淌过俏丽的脸颊。“留下他们吧!”黄杆子发话留下他们夫妻,又给了他们两块大洋,“扯几尺布,天冷了,做身棉衣服吧。”
芳翠愣在花子王面前。“老二哥,你太心善啦。”
背地里龙虱子说。“可怜见的,人多苦啊……”“苦的人多了去了,我听芳翠唱……”龙虱子记住那首小调:二更月正东,长春改新京,拉出康德皇帝坐朝廷,欺压老百姓。“她会唱这歌?”
黄杆子吃惊,谁都知道这是反满抗日内容的民歌小调。敢唱它的人,花子王打心眼里敬佩,问,“你亲耳听见的?”
“嗯哪!”龙虱子道。昨天晚上,回到花子房的人挤在炕上讲世道,以各自的悲惨遭遇控诉日伪残暴统治,说着说着有人唱起来,芳翠唱了月牙五更,病得不行的男人身子倚靠在墙上,拉胡琴伴奏。她唱第二段,路过此屋的落子头听见。“看来他们两口子很有良心,我们应该帮助他们。”
黄杆子决定帮助芳翠夫妇,很实际地帮,他问,“她男人的病?”
“很重。”
“你亲自去同泰和药店,请坐堂程先生过来给他瞧病。”
黄杆子说。“我去办。”
“哎,芳翠要是问你,别说我安排的。”
“那怎么说?”
落子头问。“啥都别说,只管给他扎痼好病,药钱咱们给付。”
黄杆子叮咛道。烧火棍回到县府,手还拎着驴皮鼓,柳秘书打俚戏道:“跳神跳到县府来喽。”
兴奋水渍一样留在烧火棍的脸上,富贵堂的表演令自己满意,发挥到了极致,在帮落子的暗中配合下,废弃老井中找到一窝黄鼠狼获得信任,掌柜亲自宴请他。“叫你去査黄杆子,又不是査黄皮子。”
柳秘书急于听到的不是逮住一窝黄鼠狼,他要的是扳倒花子王的线索、证据,不然咋向县长交差,“说说正事吧。”
“黄杆子确实是个瘫子。”
烧火棍说出他的观察结论,“腿确实坏啦。”
黄杆子惊讶,目睹神汉跳神全过程’将黄皮子拘到后院老井里,赶走它们’胖小子病的―确好了’昨夜跟大头又钻柴禾垛,他们俩经常在那里幽会。为答谢抻汉’好酒好肉款待’黄杆子亲自作陪。王聱尉怎么这样说呢?“准成(准确””“没冒。”
烧火棍说。黄杆子到跳大神现场,他对跳大神不感兴趣,冲着神调儿来的,关东的小曲、二人转都有大神调。花子王出现在外人的面前,摆着谱,他坐在椅子上,三个花子侍奉左右,一个端着南泥壶,他喝一口,花子送上一次茶壶,另一个花子端枪的姿势擎着烟袋,也是抽一口递上一次烟袋,还有个花子端盖灯,煤油灯的用处烧火棍颇犯寻思,跳神现场点盏油灯,大概他嫌不够亮堂?其实黄杆子有个习惯,抽烟时经常用灯火点烟袋锅,烟燃着他也触向灯芯。黄杆子牢牢坐在椅子上,从打花子把他抬到现场,他一直腰板笔直地坐着,有一种当家、掌柜的威严,双腿藏在雪貂皮下,因此身子下部雪白一片。烧火棍打着驴皮鼓,嘴唱着,眼睛不时溜着花子王的腿,怎么样能使他惊慌而突然蹿起,真瘸假瘸就露楦头〈露马脚),难就难在令他惊慌。突发的事件才能使人惊慌,逃命顾不得装什么的。谁在这时放把火多好,失火了黄杆子还能安然坐在椅子上,说不准连滚带爬逃走呢。设想总归是设想,离实际相当遥远,纵然敲破驴皮鼓,也敲不来花子房失火。老天不完全作美,有时也帮助阴谋,烧火棍表演到黄大仙附体时,端灯的花子大惊失色,手一抖,油灯落在覆盖黄杆子双腿的雪貂皮上,顿时燃起火苗,气滋拉烘(焦煳毛味道)的,身边的人慌作一团,观察的大好机会来临。黄杆子双手拍打火苗,人并没站起来。“他是能站起来而不站起来,还是想站站不起来?”
柳秘书往细抠(追问)道。“火都烧起来了,能站起来他还不站?他定是站不起来。”
烧火棍说,晚上他睡在花子房,大头挨他睡,他以为小乞丐没有太多的心眼,直巴榜腾(不婉转)问你们掌柜腿是否有毛病,大头说没毛病搁人抬搁人放?回答似乎毫无在意,坚定了他的判断,说,“我问过一个小花子,他也证明黄杆子腿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