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龙虱子说,羁押人犯的监房,乞丐们称号子。“他见到日本人没有?”
“刚到宪兵队部跟前,未等他出胡同,我们逮了他。”
龙虱子说。“没惊动小鬼子就好。”
黄杆子说,他不怕日本人,惹乎他们麻烦,狗老实趴着,你别逗适它,疯咬起来不得了。“刘大愣喊着要见你。”
思忖后,黄杆子说:“我不见他,你跟王警尉审问他,到底都为宪兵干了些什么。唔,对了,审刘大惯的事背着点儿人,消息别传到日本人耳朵里去,至少眼下别让他们知道。“想到昨夜见到的情景,龙虱子恨骂溜丢道:“日本人瘟灾了一样,昨晚全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也没点灯。,,喚,这不正常,宪兵队部是亮子里极少数用电灯的单位,通常灯火明亮,与使用冒烟灯的居宅形成强烈反差,日本人要这种效果。尤其是宪兵队,夜晚是全镇最亮堂的地方。“这是怎么回事?”
花子王心里画魂儿。“我也纳闷呢!”龙虱子说。刘大愣在劫难逃了,他没察觉被人跟踪,沉浸在告密得到特高课长夸奖后的舒服和得意“養之中。这次小日山直登该面〖整死)黄杆子’己接过窑鞭’当上富贵堂掌柜……欲望魔鬼一样缠绕他’有些得意忘形。一个震惊满洲国朝野的大事件发生,执行“盖头计划”的三江宪兵队全部被消灭,参与行动的县警察大队也无一人幸免于难。角山荣揭开的盖头的确是红色,人血染透的猩红色。本来以为精心策划的“盖头计划”收编胡子,以毒攻毒,利用胡子去打胡子,然后再杀掉这伙胡子完美无缺,威震三江的胡子天狗大绺改编成特混骑兵队,派得力干将冯八矬子在里边,每个细节都周密安排,悲惨结局大出关东军的预料。其实,角山荣队长死前还是有些兆头的,他布置好月亮泡子剿杀蓝大胆儿匪绺,稳操胜券地等待最后出击的几天里,他的手痒了,想找一个本地赌博高手玩一场,一下子想到四爷徐德龙。关于他跟四爷掷骰子的故事,《狼烟》一书有过描写,移花接木一个场面:角山荣的日本式住宅,卧室墙壁挂一把军刀,旁边是“武运长久”的条幅。宪兵队长身穿黑色和服;徐德龙穿蓝色大襟长袍,戴六瓣瓜皮帽;陶奎元则身着警察制服,佩刀、短八分手枪,他来观看角山荣和徐德龙掷骰子,一个穿绚丽色彩和服的日本女人一旁伺候。四只骰子在桌子上,室内气氛异常紧张,输得眼睛发红的角山荣道:“我们再掷。”
“队长先生,”徐德龙鄙视道,“还赌什么?”
角山荣重新系好和服腰带说:“我们换个押注方法。”
“我没明白。”
徐德龙正正瓜皮帽道。“赢家要什么输家就给什么。”
角山荣起了歹意,如果赢了,他要的大概是一个人的性命了。掷骰子继续进行。角山荣掷骰子道:“大!”四只骰子旋转后停住,点数:、、、。徐德龙双手握骰子,信心十足地掷出道:“大!”四只骰子旋转后停住,点数:、、、。“徐先生,你要什么?”
角山荣输得平静自然,问道。陶奎元向徐德龙使眼色示意什么也别要,他没看明白警察局长的暗示|更好,明白了倒使他横了心,目光落在墙上那把军刀上。“徐先生喜欢,请吧!”角山荣脸色阴沉,嘴角抽搐道。徐德龙起身去取刀,陶奎元阻拦道:“你……”“吧嘎(混蛋)!”角山荣用日本话骂陶奎元道。徐德龙右手刚接近军刀,突然一声枪响,他的右手掌被击中,鲜血四溅……他转过身,面对角山荣的枪口,痛骂道:“小日本,我操你奶!你不仗义!”角山荣连开数枪,徐德龙身体贴墙慢慢倒下去,从军刀往下濺流一片血迹。四爷徐德龙想不到赌耍一生,身后的场面如此隆重。亮子里镇有记载以来规模最大最隆重的葬礼,送葬队伍塞满街道,前不见头后不见尾,铭旌飘**,人流如潮。全镇人倾巢出动,陆续加入送葬队伍。冥器骡车,与真车大小相同,车老板子挥鞭抬腿,活灵活现;白马一匹,跟班侍者一人,还有男女仆人……装逾亡者的骰子石棺由六十四位杠夫抬着:杠夫头戴红缨黑帽,身着绿花驾衣,黄裤青靴,随司杠响尺的号令,抬棺步调一致、敏捷稳健。街口,两支队伍加入进来:一支由悦宾酒楼掌柜梁学深率领的鼓乐班子;另一支由棺材铺耿老板带领,手持“雪柳”、祭幛;郝家小店郝掌柜、绸缎庄吕掌柜在送葬队伍中;王警尉带几个花子在送葬队伍中;鼓乐班子吹奏“黄龙调”,哀乐声声。送葬队伍滚雪球似的增大,每到一个街口、岔路,都有买卖店铺的人加人进来。角山荣着军服,伫立在宪兵队部窗户前眺望。送葬队伍从宪兵队门前经过,他面部肌肉抽搐,手按在军刀刀柄上。满街纷扬纸钱,白花花一片……其中有几片为他抛撒的……“杀猪,摆酒!”黄杆子大喜道,“我们当过年!”花子王拿平常日子当年过不多见,髙兴的因由心照不宣。几天前还受三种势力的威胁,忽然间峰回路转,三只魔爪被剁去两只,冯八矬子死了,角山荣和小日山直登也死啦,刘大愣的靠山轰然倒了,没人仗腰眼。审问刘大傍,他搬出日本人。刘大愣在劫难逃了,他没察觉被人跟踪’沉浸在告密得到特高课长夸奖后的舒服和得意之中。这次小日山直登该面《整死)黄杆子’自己接过窑鞭当上富贵堂掌柜……欲望魔鬼一样缠绕他,有些得意忘形。“你拿小日山直登吓唬谁?我们又不是耗子。”
龙虱子说。“我是瞩托,宪兵队的瞩托,动我要寻思寻思。”
刘大愣一想腰杆就硬,日本人是大烟,抽啊闻啊说啊都使人精神。他要挟口吻道,“你们别不计后果!”“只可惜,你不能见到日本人喽!”龙虱子说,将一种严厉惩罚信息透露给他。“你们要整死我?”
龙虱子什么都没说,背着手走出去,刘大傍见到后脊背一阵发凉,落子头这一细微姿势,预示自己凄惨前景,不然,他不用这种几分傲慢、幸灾乐祸的姿势走路。日本人,日本人啊!刘大傍呼唤稻草,一遍一遍地呼唤,他还不知道月亮泡子发生的事件,说不定小日山直登在阴间也在呼唤稻草一一日本稻草,他的灵魂要归故里。动物面对屠刀表现出各自的性格,老牛吧嗒掉眼泪,羊则一声都不吭,猪滋哇嚎叫。富贵堂杀猪,声音传到号子里,刘大愣对看押他的花子道:“我听到猪叫。”
“杀猪。”
“不年不节的杀猪?”
帮落子迷惑道。花子说他也不知道咋回事,掌柜吩咐杀猪摆酒。“不对,还是出了什么事。”
刘大傍清楚,富贵堂只过年杀猪摆酒,传统的节日清明、端午、鬼节、中秋、小年也过,但不特意操办不杀猪。“要说事倒出了一件,月亮泡子死了很多日本人,还有警察。”
花子说,“宪兵队长,警察局长陶奎元跟冯科长也死啦。”
“都怎么死的?”
“我哪里知道啊!”“那谁……”刘大愣关注一个人,问,“特髙课长小日山直登呢?”
“听说宪兵队连窝端,只剩下几个在队部站岗的士兵。”
花子说。刘大傍颓丧地低下头,最后希望随着稻草飘走。小日山直登真的死了,自己的大限到了。掌柜怎会饶过自己,想当花子王的野心早给两届掌柜看出来,老膙子指鼻子骂他:搬鞋底子照照你的脸,野心不小!黄杆子用话磕打(敲打)过他:贪心不足蛇吞象!落到今天的地步,别说象啦,就是只蚂蚱也吞不进去。晚饭,花子送来一碗杀猪菜,和半壶烧酒。“发哈傍,还不趁热造(吃;)!”花子说。帮落子想到最后晚宴上面去了,迟迟没动筷,说:“送我上路?”
“谁知道!”花子说,“搁我是你啥也不想,造饱再说,死了先说不做饿死鬼。”
“刘大傍靠楞[4]啦!”龙虱子说。“没日本人撑腰眼,他扬棒不起来了。”
王警尉接过话茬说,“开始还拿日本人吓唬我们,现在瘪茄子了。“宪兵队被消灭的事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