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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不为妒鱼脍(第2页)

车至甘霖镇口,随便问一位卖水果卖菜蔬的小贩:“老三头家在哪儿?”反问道:“老三木佬佬,毫噶人家的老三?”便说:“蔡家的。”手一指:“往蓬介块去。”

听母亲说,从前蔡家的大台门在甘霖镇还是很扎台型的,日本鬼子占领后一把火烧得只剩残垣断壁。日本人为什么要烧蔡家台门至今还是个谜。二姨娘嫁过去的时候,蔡家重修了家园,自然是没有从前的气派了。

建雄早在巷子口等着了,很有经验地指挥小车倒、进、停,停在一棵老偷树的树阴里。我们下了车,建雄引我们进门,一院子大大小小十几口人,杀鸡斩鸭正忙着,都住了手,参参差差地叫:“大姨娘。”母亲关照道:“老三头,不要弄许多菜,我牙不好,咬不动的,都告酱了。”建雄说:“大姨娘,这是简便不了的,你千年难得回来一次的,我索性把三姨父和杏珍杏芳她们都叫过来了,大家聚一聚。”建雄虽然排行第三,却俨然有一家之主的风度。人的社会地位左右了人的家庭地位。

蔡家台门里一方院子约半亩光景,有一口井,还有一棵树,靠北边堆着一擦挥砖瓦,弄得院子乱糟糟的。

建雄哦了一声,一位内眷家应声而起,甩着湿媲挽的手笑咪眯地迎上来。建雄介绍:“这是我老婆。”又说:“两个女儿读书去了,吃昼饭辰光回来。”建雄也只有两个女儿,不过提起女儿那神情心爱得很,毫无兆的沮丧。建雄是蔡家最具现代意识的一员,他的老婆也是十分能干的人。听说她是原大队书记的女儿,相中了蔡老三的聪明才于,大胆地向建雄发起猛烈的爱情攻势并胸有成竹地获取了胜利。院子里忙碌的人们都围了上来,一位高高壮壮的内眷挤到我们面前,喉咙很大地叫:“大姨娘,你不认得我吧,我是建民的老婆!”建民是蔡家老二的名字。母亲问道:“老二人呢?”瘦骨伶仃的建民“嗯”了一声,从高壮的老婆身后闪了出来,冲着我们一笑。他的畏缩寡言与他老婆的泼辣大胆形成鲜明的对照。月老在牵红绳时存心搭配好让他们夫妻互相补充的。老二是蔡家兄弟中经济最窘迫的一个,他所在的村办厂效益不好陷于半停产,他老婆又没有上作。不过人生总是有失有得,老二的孩子花色品种齐全:二女一男,在这点上他比老大、老三、老四都胜一筹。蔡家两个嫁出门的女儿今天都领着女婿来了。美红抱着她的胖儿子,儿胖娘更胖,大弥勒佛抱小弥勒佛,和美幸福的神情溢于眉梢眼角。小女儿美宇我是见着过的,前一时到上海治病,结婚三四年美宇一直不怀孕,急煞了小两日,吃药打针,至今仍未有动静。

建雄把我们让进他的房中憩息。这是坐北朝南的二层楼房,两上两下,经济实惠。母亲说:“老三头,你的住房条件比我还好。”建雄说:“我已经算落后了,人家都造三层楼了。我们两个女儿总归要嫁出去的,有得住就可以了。”紧挨着建雄房子的是兆的独上独下的小楼,借了三弟一面墙,大哥心里总觉憋屈。建雄说,院里的砖瓦是兆的,兆打算重建房子,不过目前还凑不齐钞票。院子里最寒酸的属老二建民家了,仍是父亲分给他的两间旧平房,他收入少孩子多,造房子的事想都不敢想。自家兄弟合一只院子,建雄与兆的房门都敞开着,孩子们时而奔进奔出。独建民的那两间平房紧闭着,还挂着锁。夫妻俩就在厨房里忙碌,有时进屋取什么东西,还要掏钥匙开锁。我想,也许老二外表穷内里倒是实在的。怕给兄弟们知道,故而将门紧锁?便觑了个空重过去,从窗子朝里张望,屋内收拾得倒还干净,只是除了床就没有其他什么家什了,不觉心一紧:建民他锁在屋里的是个“穷”字啊。他毕竟是个男子汉,没整治出个堂堂皇皇的家他觉得坍台。

蔡家院子的东北角上岌岌可危地矗着一座陈旧的二层小楼,这是二姨娘生前的住屋,二姨娘病逝,小楼便空着。建雄告诉母亲:这幢楼的房产归蔡家四兄弟共有,其实一上一下只有两间屋,很难分,故而空着没动。母亲说:“建锋在县城教书,又要在县城买房子了,那里还会要这破屋?”建雄说:“是他的份总归要给他的。”母亲又说:“美红、美宇怎么没有份?法律规定男女一样有继承权的嘛!”建雄说:“我们乡下不晓得城里的法律,女儿嫁出去就是人家的人了。”母亲说:“老三头亏你还是个厂长,封建思想那么严重。”母亲离休前是司法局局长,滔滔不绝要给建雄上法制教育课。建雄笑着说:“大姨娘,你那个法农村里行不通的。”美宇、美红在一旁听着也格格地笑,丝毫没有为维护自身利益作些许奋争的愿望,祖祖辈辈留下的规矩大概总是天经地义的吧?你能说她们高尚吗了你能说她们麻木吗?

这时候门外响起一连串“大姨娘”的叫唤,走进来三个女子,都是鹅蛋脸丹凤眼,若不是脸皮粗糙肤色黛黑,肯定都是美女。她们是三姨娘的女儿们,瘦瘦黑黑的是二姐杏英,神情爽朗的是三姐杏珍,最矮小的是小妹杏芳。只姨娘有四个女儿,独缺了大姐杏娟,因为她嫁得远,来不及通知到。杏珍喉咙猛大地说:“大姨娘,你不要住什么招待所嘛,告酱钞票,住我屋里去嘛!”母亲就说:“我老早听讲了,杳珍你造一幢楼像皇宫一样。”杏珍十分满足地笑起来,说:“哪里能和上海比呢。”建雄说:“大姨娘是嗓县的有功之臣,住招待所是县政府请客的。”杏珍就说:“那么大姨娘,夜里头到我屋里吃夜饭。”母亲说:“随便吃,不要穷兴穷恶地弄出来,我又吃不下。”杏珍说:“大姨娘你不要小看我,小宋在厂里当供销员,工资比你还大。”说着就拉住杏英杏芳到甘霖镇的街上买菜去了。

兆从县城回来了,自行车后座还驮着他的老婆。兆每天去焦镇乡办厂接下夜班的老婆回家的,都说兆是个忠厚人。兆的老婆看上去比兆大许多,头发都花白了,主要是厂里生活太辛苦的缘故。兆带回了县城里的豆腐菜包。建雄说:“大姨娘,先吃几只包子充点饥,等杏珍她们回来,就去外公外婆的坟山,扫了墓再回来吃晏昼饭,好吧?我已经备好了鞭炮蜡烛纸钱香火。”母亲说:“弄那些迷信的东西做什么?就去坟上看看嘛。”建雄说:“哪里作兴空手上坟的呢犷母亲说:“反正我是不烧香的,随便你们怎么弄去!”

吃点心的时候,老二建民的高高壮壮的老婆对母亲说:“大姨娘,建民有桩事体要求你帮忙。”母亲就问:“建民,毫噶事体?讲嘛。”建民看看老婆,老婆说:“大姨娘你看到的,蔡家门里我们最穷,我没有工作,单靠建民一个人养三个小固实在紧巴巴。大姨娘你想想办法,让我到纸箱厂去做,那里的生活我会做的。”母亲奇怪地说:“去纸箱厂你们啥事体不同老三头讲呢兮他是厂长呀。”建民的老婆便翻了一眼建雄。建雄开口道:“大姨娘你不晓得,我这个厂长难当得要命,一个镇子的人都拿眼睛盯牢我。前一时有个银行主任的儿子要进厂,我想想银行是得罪不起的,以后贷款全靠他一句话,故而把他儿子收下了。想勿到厂里工人闹了起来,讲他儿子好进来我们的家属啥事体不好进来?有几个人还罢工停产,这桩事体到现在还没有摆平,我哪噶还敢把自己的兄弟弄进厂呢?”建民的老婆说:“大姨娘,你去跟乡长讲讲,只要乡长一句话,啥人还敢讲闲话?”建雄说:“要是乡长担肩押了,我这里就好开门了。”母亲说:“到哪里去找乡长?我同他又不熟悉。”建民老婆说:“大姨娘,你不认识他,他可晓得你。等息息我去叫他来,你跟他谈谈,好吗?”母亲自然满口答应了。

我的外公死于60年代初,那时候母亲是寄了一笔钱回去为他筑坟的。我的外婆死于十年动乱,那年头母亲自身不保,乡下的表兄妹们就胡乱掘了只坟埋了外婆。这几年,日子好过了,手里有了几张钞票,想将外婆的遗骸迁到外公一处,重修墓廓。此外,母亲还想在坟前竖块碑。因为外公外婆是地主成分,以前一直不敢为他们竖碑的。母亲将这桩事托给了老三建雄,清明前接到建雄来信,说是一切就绪了。

我们一行人沿着山间羊肠小道去墓地。小轿车将我和母亲送至山脚,建雄兄弟几个与杏珍姐妹几个都是骑自行车去的,到了山脚,什么车都不行了,都弃车步行。

正是良辰美景的季节,沿途桃红柳绿,鸟语花香,一番番赏心悦目,也不觉着累了。不觉已行至半山腰,但见山坳里有一个半圆形的巨大的石坑,将那山峰都切去了一半。建雄说,这几年农村里造房子的人家如雨后春笋,附近村庄都到这山上取石,故而有了这大石坑。外公外婆的墓就在这石坑上面的山坡上,离石坑只有五十米左右的距离。母亲十分担忧,要是这石头再挖下去,不就要将墓挖塌了吗?建雄说,最近乡里已经发话了,停止在这山上取石了,山里面有一只小水库,说不定哪一天将堤都挖空了。母亲围着墓家转了两圈。建雄说:“大姨娘你还满意吗?生活是包给三姨娘家杏英的老公做的,我想这钞票啥事体要让别人家赚去呢?”母亲说:“嗯,做倒是做得不错,只是外婆的这只墓,墓顶上没有浇水泥,要下暴雨,那水会不会渗到棺材里去?”建雄说:“这倒不会的,有石块挡着的。不过大姨娘你要是想浇水泥,我去跟杏英的老公讲一声,叫他重新做一做。”母亲说:“花多少功夫多少材料,钞票统统到我这里来报账。”

母亲站在她父母的墓前,默悼了片刻。这时兆和建民已经将鞭炮拴在树上,建雄也把香燃着了。母亲说:“山里面放鞭炮要着火的。”建雄说:“不要紧的,走开的时候看看仔细,不要留一点火星就是了。”母亲不响了,默默地退至一旁。于是鞭炮劈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建雄把香递给我说:“大表姐你先祭吧。”

青灰色的烟柱在黛绿的山影上画出袅袅婷婷的轨迹,我心中默默地祈祷外公外婆在天之灵安息,我还是读小学的时候见到过他们,在我的记忆中,外公外婆都瘦而干瘪。外公有着山羊似的小胡子,外婆每顿饭都要喝一大碗糯米黄酒。有一次,外婆看我绣花,那时候班级里的女孩子正时兴学刺绣。外婆看我绣了几针就说我绣得不对,她说,丝线要劈得细,针脚要走得密,做出花来才会活泼生动。我不爱听她的,气汹汹地对她说:“不要你教,你是地主婆。”外婆,你还记得这桩事体吗?你能原谅外孙女当年的幼稚与无知吗?外公家早年是很发达过的,到了外公这一辈手里已经败落了,败就败在吸大烟这一宗上面,外婆是个贤惠的女子,她拿出自己的陪嫁钱供小叔子读书。我的叔公感激嫂子的情谊,发愤用功,大学毕业后在南京国民党省政府里谋了个职位,这才使王家不至于一败涂地。我读中学的时候,教育局曾在中学生中选拔出国留学生。我被人选了,通过了文化考试、英文的口试笔试、体格检查等等关卡,最后只剩下政审一关了。一天,学校人事科的老师把我叫去,要我谈谈对外公外婆的认识。我便据实说道,我外公虽然是地主成分,不过他没有许多钱,临解放时只有十几亩土地。人事科的老师问:“你怎么样与他们划清界线?”我很茫然,我只好说不知道。于是,我的名字从选派出国留学的名单中剔除了。外公外婆,当年我曾怨恨过你们。你们能原谅外孙女的虚荣与愚蠢吗?竖在外公外婆墓前的石碑不高,却很厚实,上面刻着:“王庚堂先生史美仙女士之墓。”我的表弟表姐们烧了许多纸钱,我想,外公外婆今日必定是非常喜欢的,他们生前都没有过着这样快活的日子。

我的三姨父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修表匠,人人都叫他表佬。看他小山般隆起的鼻子和浓密的眉毛,便知他年轻时必是何等的英俊了,听母亲说,三姨娘长得十分标致,不知怎么一来二去的与表佬相好了,外公外婆不同意这桩婚事,三姨娘就在一个漆黑的夜晚跟着表佬私奔了。可惜啊,三姨娘死得太早,我没有丝毫印象。人家都说三姨父命太硬,三姨娘死后,他又连着讨了两房老婆,都先后病故了。他命中大概注定没有女人,却有四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杏娟杏英杏珍杏芳。谁都知道表佬的女儿长得俊,可惜红颜薄命,从小死了亲娘,没娘的孩子像根草啊。从前,我们都恨过三姨父,恨他无情无义,三姨娘尸骨未寒他就重做新人。如今,我们都理解了他,他是一个健壮的男子汉呀。他的晚景也很凄凉,女儿一个个嫁走了,老婆一个个死掉了。如今,他独身一人,日子过得乱糟糟。难道这也是报应。毕竟曾经是妹夫,母亲没忘了带给他一只欧米茄表。表佬最爱表。

不知是巧合还是运数,三姨娘家四个女儿中也是老三最能干。老三叫杏珍,三姨娘死的辰光她只有十岁,爹爹不耐寂寞,要讨新老婆,急急地将十七岁的大姐杏娟嫁了出去。过了两年,又将二姐杏英嫁了出去。杏珍看看就要轮到自己头上了,便一根扁担挑起行李只身闯**大上海了。我初见杏珍时就不得不承认她比我漂亮,比我更像年轻时的母亲。她很勤快,成天手脚不停地做家务;她很乖巧,对家里人的差使都有求必应,吃饭时筷子却只朝素菜碗里戳,我们大家都喜欢她,都不想让她走,可是第二年春天,母亲还是替她买了回去的火车票。因为长期把杏珍留在上海,其他表姐妹表兄弟就要有意见,母亲要做到一碗水端平。后来,我听说她与一个复员军人订了婚;再后来,又听说她调到大队去开拖拉机,出了车祸,破了相,不过那位复员军人不嫌她难看,仍和她成了亲。再后来,杏珍在村里办了个缝纫工场,风风火火地到上海来联系业务了,再见面时真有点不敢相认,她黑了,丑了,开朗了,爱说爱笑了。左脸颊上的伤疤虽有点怕人,但也让她添了几分英武之气。她曾悄悄地问我:“大表姐,你能帮我找个好的整容医生吗?只要把我这条疤弄平了,随便花多少钱都行。”我说:“据我知道脸上的疤是很难弄平的,要么是小孩子;再讲你家小宋不嫌你难看,何必去吃这个苦头呢?”杏珍却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杏珍的缝纫工场风雨飘摇地办了两年便在不景气中草草收摊了。杏珍现在暂且收了心,在家里当贤妻良母。她的老公小宋已是厂里供销科的科长了。

在蔡家台门里吃了兆掌勺的丰盛的晏昼饭,杏珍就急急地告辞了。她关照母亲:“大姨娘,我先回去准备夜饭了,黄昏头你们自己过来呀,焦镇下倪村,离这里没有多少路的。”母亲说:“我们怎么找得到你的家呢?”建雄插嘴道:“大姨娘,你只要站在公路上往村里面望去,最大最高最漂亮的那幢房子便是杏珍的屋了。”

算算下午辰光蛮富余,我们先去嗓县最大的南山水库游览了一番,随后又绕到长乐镇上的美宇家稍事休息。长乐镇看上去比甘霖镇气派许多,镇上人家的新屋几乎都是三层楼房。美宇说,长乐镇有许多人跑到深圳做生意,赚了许多钱,故而都回家乡来造屋了。美宇家的房子也是幢三层小楼,设计得非常精巧合理,具有实用性与观赏性。只可惜上上下下七八间房间,一间间都是空****没件像样的东西。美宇讲,为了造这幢楼,她已欠了一笔债。而眼下当务之急是看好毛病,生个儿子出来。有了房子没有儿子,房子里冷冷清清,有什么味道呢?美宇的老公小钱是个清秀内向的人,喜欢看书,还喜欢画几笔国画。小钱想儿子想得发疯。小钱的哥哥也没生儿子,因为嫂子婚前就怀孕,头胎作了人工流产,以后就再也不会生育了。所以钱家培育继承人的重担义不容辞地落在小钱肩上。他说,寻遍人间妙方也要让美宇生个儿子出来。他在镇文化馆工作,工资是限扳限数的。这点钞票统统用在美宇的治病上了,哪里再有能力置办家什呢?母亲说:“小因没有生下来,房子好慢慢再造的嘛!”美宇讲:“家家户户都在造,你不造,嵌在人家屋檐下过日子,要憋死掉了。”

在美宇家小憩后我们就直奔焦镇,不过二十多里地,小车开开一息息就到了。我们站在公路上手搭凉棚往前看去,正是割麦子的当口,田野一片金黄,交错着红的绿的白的各色瓜果蔬菜。田野的尽头便是错落有致的村落,于是我们果真看到了一座宫殿,一座浅蓝色的洋楼当风而立,它完全挣脱了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传统农舍的式样,也迥然区别于一般新造工房的矩型模式。它有四层楼高,每层楼都有阳台,每层阳台的大小式样都不同,阳台的栏杆是用马赛克拼嵌的抽象派的图案,使整幢房子显得十分现代感。这楼房伫立在田野尽头傲视着周围的村落,与田野的气氛格格不入却让人惊喜万分。

“这就是杏珍的家呀,乖乖,太豪华了!”母亲惊呼着。

杏珍、杏英、杏芳在小路上迎出来了,杏珍剪着爽利的运动头穿着时髦的夹克衫哈哈笑着奔过来,因为满脸红光,那左颊上的伤疤竟看不大出了。我拉住她的手说:“杏珍,这幢楼造得真好看,你们请谁设计的?”杏珍自豪地说:“我和小宋自己设计的。我有点怀疑地看看她,她说:“大表姐你不相信呀?小宋为了设计房子,骑着摩托车跑了好几天,到邻近各镇各庄看人家的房子,把人家好的地方都记下来。造一次房子不容易,欠了一屁股债,还不造好的?要么不造,要造就造得比别人都好,第一流,式样要超前,十年后还不过时!”说这话的时候杏珍自信而充满气魄。

不觉到了宫殿门前,高高的台阶上站着微微发胖的小宋,发型衣着全然是城里派头。小宋气宇轩昂地把我们让进大门,跨进门坎又让我们大吃了一惊:堂屋外竟砌起了一眼鱼塘,塘里有假山石数块,清泉涂涂石下流过,有数十尾红鲤鱼逍遥其间。塘上有石板小桥,跨过小桥便至堂屋内。这室内构造又是独一无二的了。杏珍立于小石桥上,遥指门外斑驳的土地说:“村里人都不喜欢靠近房宅的自留地,怕鸡鸭去啄自留地里的东西。我就把门前的地要下来了,我要在自留地里种果树,收拾得像小花园一样。大姨娘,你们过几年来,就舍不得离开了。”说这话时杏珍一点不像个安分守己的村妇,完全像个设计蓝图的女工程师。我晓得她不会安心当贤妻良母的。

我们上上下下参观了这幢楼,却先找到了两大缺陷:一是全楼十几间房只有两间里有床凳桌箱和一点零杂物品,其余全部徒有四壁,**然无物;二是如此规模的楼房却没有抽水马桶。我向杏珍指出这两大缺陷,杏珍突然显出疲惫之情,说:“大表姐,不瞒你说,我造这幢房耗尽全部财力精力,室内装修只好留待儿子长大后修补了。”我知道,杏珍的儿子今年刚满八岁。我说:“其实你们夫妻两口,顶多等儿子一长大讨媳妇生孙子,也不过四五口人,哪里用得了这么多房间?”杏珍说:“我们乡下哪里好跟城里比?煤气一点饭就好了,米吃光了就到粮店去买。我们年年要晒谷子,堆柴草,四楼的晒台和房间就是派这个用场的呀。”我愕然,造起宫殿式的房子去晒谷子堆柴草,这究竟算是先进还是落后?是综合利用还是愚昧无知?

杏英杏芳跑来叫我们入席吃饭了。

外婆去世前曾经卧床不起,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三姨娘的小女儿杏芳照顾她的生活,那时杏芳还没有出嫁。外婆故世后,由娘舅出面与众姨娘商量,在外公外婆留下的房产中拿出两间给杏芳居住,其余的均作价卖出,卖得的钱各家平分。我母亲放弃了这份遗产。现在,位于嵘县刻北乡过村的王家台门中,只留下了杏芳。

杏芳从小就是村里出名的俊俏女子,她与同村张家台门里的茂连自由恋爱而结婚,生下一个比母亲更俊俏的女儿。农村计划生育有政策规定,头胎生女的还可生第二胎。于是杏芳又怀孕了,生下的仍是女儿。那时我尚未有孩子,杏芳托母亲跟我商量,把她的第二个女儿过继给我,我因种种原因没有接受。后来听讲杏芳把这个女儿送给邻县山里的一户人家了。杏芳和茂连一心一意想要个儿子。

听说母亲要回乡,六桥与杏芳商量了,由厂家出钱,借杏芳家的房间,摆桌酒宴请母亲。

回老家了!一路上,母亲心绪万千无法安宁。小轿车在狭窄的机耕路上巅巅地行进,母亲将脑袋探出车窗外,不时地指点着说:小时候在噶搭地方捉纺织娘的,在蒙搭地方摘马莱头的……

杏芳和她的老公茂连在村口等候,扶着母亲进村。杏芳对母亲说:“大姨娘,今天支部书记六桥请吃饭,你帮我跟他讲讲嘛。”母亲问:

“讲毫噶事体?”杏芳说:“我也想造房子,可是没有房宅地。”母亲说:“你不是有两间房子吗?”杏芳说:“大姨娘你等会就看到了,那房子老得不能住了。要在原来的地方翻造又不行,台口里的房你晓得的,都是连在一块的,要拆一道拆,人家不动,你也动弹不得。”母亲想想,说:“好的,我跟六桥说说看。”

听母亲说,王家台门早先是村里最大的台门,人丁也最兴旺。现在,当我站在它黑漆斑驳、木柱腐朽的大门前,我却像看到了一个沤楼着腰、风烛残年的老岖,它已经沉重而缓慢地走过了多少风风雨雨的年代。母亲一跨进台门便被族人们围住了:“哦,是庚堂的大因呀,记得我哦?记得我哦?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的……”母亲连连说:“记得的,记得的。”我敢肯定,她叫不出在场的任何人的名字,然而,他们却是她的亲人。

母亲急不可待地领我去看她出生的屋子,那间屋如今已成了人家的灶房。母亲用手比画着说:“早先床在噶搭地方,是张雕花的大床,我就生在那张**。”母亲又走到窗前,连连叹道:“变了,样样都变了,早先窗口外边是一口大池塘,池塘边上是片小竹林。池塘到毫噶地方去了?竹林到毫噶地方去了?”族人告诉她:“塘填了,林砍了!”现在那里是堆放杂七杂八东西的场地,许多碎砖破瓦,毫无一点母亲描绘的乡景诗意。现在的农村已经少有古朴自然的田园风光了。我无限感慨地打量着这间灰蒙蒙暗黝黝的房间,母亲的人生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她现在又回到这里来了!

酒席是六桥厂里的厨师烧的,味道和上海饭店差不多,只是回乡来顿顿大鱼大肉,食欲全无了。酒席上主要是谈话,许多乡亲挤不进席,便端了凳子坐在一边,磕磕瓜子喝喝茶,与母亲聊天。有个叫王桂汀的,捧出一叠材料塞给母亲,说:“大姐,你在县城认得人多,你帮我说说看,我在建筑工程队做了好几年,也算公家人了,现在老了,应该给我退休金吧。”又有个叫吴兰兴的也捧出一叠发黄的纸来,说:“大姐,你也帮我疏通疏通,我在银川房建工程队是正式职工,后来上级号召回乡支农,我就回来了,一分钞票也没问公家要。人家讲我应该有一笔退职费的,是吗?”母亲一一把材料收下,说:“我去代你们打听打听,究竟成不成我就不好作保证了,我们要按政策办事,是哦?”虽然母亲知道这些事很难办得到,但亲情乡情是难以断然推辞的。

我悄悄离席,步出台门,沿着尘土弥漫的村路散步。这村显得比甘霖镇、长乐镇、焦镇下倪村都衰败陈旧,虽也有零散的几幢新楼,大部分房屋仍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大台门式的平房,一个家族一个院子。也有几处人家拆了台门造新房的,造了一层楼,财力不够了,便停工了,**着房基,等待时机。于是我想到母亲的心愿,她希望她的家乡能够尽快地富裕起来,所以才四处奔波联系建厂的事。然而她失望了吗?人心不齐,工厂让个人承包了,边村仍是贫穷和陈旧。可是,难道那先富起来了的三户人家,那零散的儿幢新楼不是过村富裕的星星之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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