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韩冬的来信:
窗外的枫叶又红了,连绵秋雨落在红叶上,凝成雨滴从叶尖上滚下来,晶莹透亮,但我怎么看那都是血滴,从刀尖上落下来的血滴。其实,我的眼神是无法看到雨滴的,是我的心灵看到的。
我在病**躺了多少个日子了?
窗外树上知了的高歌转成了地上草坪里秋虫的低鸣,接着是秋雨落在枫叶上的声音。只要我向窗外看,就看见一片湿漉漉的血红在窥探我,窥探我内心的秘密。
小蝶,请允许我这样亲切地称呼你,如果我没做那件事,你一定叫我韩伯伯多年了。我和你父亲曾经亲如兄弟啊!当秘书对我说你要见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天还是来了。虽然我的本能和惯性拒绝了你,但我心里一直在与你对话。一个人再能逃,逃不过自己的心。
我已经老朽了,整个人像干柴做的,有事没事都嘎嘎响,就差一把火了。我得的是中风,身体是斜的,肩膀是斜的,头是斜的,眼睛鼻子嘴都是斜的,就像一间倾斜的房子,眼看就要倒塌、七零八落了。用尽了现代医学的技术和药剂,也无济于事,病入膏肓了。唯一不是后天病理造成的是眼睛的斜视,跟我哥韩春的一样,左眼斜视,这一点与遗传有关,到底还是归了祖宗。最严重的是心脏,支架、搭桥都做了,我的心脏里塞满了亮晶晶的金属物质。死亡是转眼间的事。
过去的一切始终埋藏在我心里,我时常问自己,要不要把秘密带进棺材里?没有人想把秘密带进棺材的,那样会很痛苦,会死不瞑目,在我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你来了,庄小平来了,恍惚中,我觉得这是老天对我的眷顾,让我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磊落起来。
你们能来找我,说明你们知道了一些事,你们还想知道一些事,还想证实一些事。
往事如烟,团聚在我的心房,从哪里打开窗口?从我对你父亲的态度变化的原因讲起吧,不然,你不明白我是怎么啦,世界上的事不会无缘无故地起变化。
是的,我是一个辛勤并快乐地为党工作的青年。说实在的,我记不清你父亲那时的样子了,好像很瘦,眼睛很大,眼睛里充满了如跑散了的羊羔那样的孤独、迷茫和惶恐。我们唱的是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但我们却满怀着救世主的心理,拯救全世界受苦的人,我就是怀着救世主的心理,鼓动你父亲参加共产党的,那个时候,我们的崇高理想就是要把水深火热之中的人救出来,这份理想让我对共产主义事业充满了热爱。当然,动员爱国青年加入我们的队伍,也是我们的一项工作。我家在西安城里开了个面馆,我本可以过一种丰衣足食的生活,可我就是抛弃了这种生活,我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来回穿梭于延安与西安城两地为党工作,为党工作我很快乐。
你听说过延安整风吧?这次运动给我记忆深刻的是恐惧。由于我哥哥是国民党军统的人,我被怀疑成哥哥派来渗透在革命队伍中的特务,关起来审查,我不是特务,拿什么交代?他们就说我顽抗,我怕的不是他们威逼,怕的是他们没有任何证据,仅凭捕风捉影甚至捕风捉影都没有,就可以处决一个人。我心爱的姑娘米嘉,被怀疑为美国派来的特务,由于受不了冤屈,用丝袜上吊自尽了。后来,我弄清楚了米嘉是被人陷害,祸根是我。跟米嘉住一个窑洞里的另一个姑娘也爱上了我,我不爱她,我爱米嘉,她就恨米嘉,诬告米嘉说梦话,梦话是跟一个美国特务接头。米嘉到底说梦话没有且不说,就说这个姑娘反映的情况,这个姑娘说米嘉梦话里说的是外国话,可是,这个姑娘大字不识,怎么听得懂外国话?怎么就知道是跟美国特务接头?但是,我的米嘉就是这样没了。
是我的爱害死了米嘉。米嘉,我永远忘不了你刚到延安的那天晚上你站在贴着窗花的窗子前的样子,你穿着一件淡紫色大衣,围着白色拉毛围巾,如一枝丁香,美得让我喘不过气来。以后在我的一生中时常想要形容一下当时你投向我的那抹魅力无穷的微笑,我都没有办法办到。现在,我想这样来形容,米嘉,你的美如电一样,走近或用手指触碰一下,便会照亮心房或是立即被电死,离开你就会终生携带着追求和悲伤的有磁性电波流浪。我触碰了你,可是,死的不是我,是你,米嘉!
我又哭了。人老了,爱哭。
米嘉的死让我痛不欲生,我盼望着我也能死,无论自杀或被枪毙,冤不冤无所谓,只要能在那个世界与米嘉相见。我有特工的经历,直觉告诉我,我差一点被杀,其根子不是在我哥哥身上,是另有原因的。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从各个渠道获得的信息在我脑子里汇聚为一点,就是有一个人想让我死。这人就是胡济斋,是一个大人物,曾被我怀疑过是汉奸。我怀疑他是汉奸的原因是我哥哥韩春怀疑他是汉奸,我虽然跟哥哥不是一个阵线,但对哥哥的侦缉能力和人品,我是没有一丝怀疑的。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认定他是汉奸吗?是我们一起去军校做刘孟廉工作的时候,我哥哥在三耀村伏击了我们,是你父亲给我哥哥报的信,事后,我从你父亲那里探到了我哥哥伏击我们的原因,在这之前,我只是怀疑。出于对党的忠诚,我向上级报告了这一情况,上级让我继续跟着胡济斋干,拿到胡济斋的汉奸证据。由于这个胡济斋的狡猾,我长时间拿不到证据,又由于胡济斋在延安根系的丰富,最终这件事还是不了了之。胡济斋是有很大学问的人,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他不是恨我,是怕我,怕我早晚有一天会扒下他的画皮,要知道,我有一个追着他不放的哥哥。我也明白,这个人也是我的祸根。这些我们都心知肚明,却还要一起工作,我还要受他的领导,想想看,我每天的日子是多么的如履薄冰。虽然我被审查的原因根本不在于哥哥,但我还是吸取了教训,尽量不跟出身不好的人来往,必须来往的也要疏远。我疏远了你父亲和你姥爷,我去延安绕着你姥爷家走,因为你姥爷是地主出身,你父亲是国民党军统的人。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发现我革命的目的不那么纯粹了,我革命这些年了,我不能在即将胜利的时候被党疏远、被党踢出门,更不能被胡济斋灭掉。我要更好地表现,升官,升得越高,越安全。我鼓动你父亲去郑州投奔齐占田,就是想让你父亲帮助我策反齐占田,如果能和平解放郑州,我就可以立大功。齐占田久拿不下,延安派了胡济斋出面,我不能让自己苦心经营的事情让胡济斋拿走头功,于是,我想了一石三鸟的办法,我把胡济斋要去郑州的情报送给了我哥哥,一是可以帮助哥哥完成心愿,为民族除掉败类;二是可以除掉我的心头之患;三是可以拿头功。我也猜到我哥哥会去找你父亲,你父亲是个神枪手,对我哥哥唯命是从,你父亲也由于各种情感的牵扯对胡济斋恨之入骨,刺杀胡济斋你父亲是最好的人选。你父亲到我们的住处查东观西,我就知道我猜对了,我暗暗帮你父亲策划刺杀方案。可在节骨眼上事情起了突然变化,这个变化你一定很清楚了,这是天意,谁也无法补救。当时我看见你父亲端着枪追过来了,我本来跑在胡济斋的身后,为了给你父亲开枪的机会,我装作去保护那个来报信的女人,闪开,可我没有防备那个女人扑过去为胡济斋挡子弹。我真是后悔死了,如果我是紧紧地抱住那个女人,你父亲不说向胡济斋开一枪,开三枪都来得及,怪我,怪我啊!我只好跟胡济斋一起逃了。胡济斋就是胡济斋,他在郑州有策应,尽管齐占田围得跟铁桶一样,我们还是顺利逃出来了。这个刺杀计划,胡济斋一无所知,我却吓得几天一闭眼就是胡济斋用枪指着我。在郑州,你父亲留给我的最后记忆是端着枪大步向前跑,后面跟着一群怒吼的国军。我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跑那么快,是想打死胡济斋而放跑我,否则我会死在乱枪之下。我们亲如兄弟,我们心有灵犀啊!
解放前夕,你父亲找到了我,与那个提着长枪向前跑的英姿勃发的庄铭判若两人,像霜打的秋草。你父亲是让我带他找我们的组织投诚。说实话,我有些犹豫,你父亲离开西安城近两年了,对大兵压境、解放西安城就在眼前的我们,你父亲的投诚对我们没有什么意义,带你父亲投诚不但不会让我立功,还会对我影响不好。所以,我在极力鼓动你父亲逃跑没有成功之后,把你父亲打发到我家等待。我一方面怕影响了我的仕途,一方面又受着良心的谴责,我犹豫着想给你父亲找一个更好的出路。说老实话,我也担心你父亲的投诚会变成自投罗网,那两天,要迎接西安城解放,我也确实忙,结果,你父亲在我家被捕了。你们一定怀疑是我告密让解放军逮捕你父亲的,你舅舅就这样质问过我,为此,我感到很冤枉也很痛苦。
我是一个良心让狗吃了的人吗?我常这样责备式地问自己。你父亲救过我,我是永世不能忘记的,在渭河桥遇到危险,本来你父亲可以躲得远远的不冲上来引火烧身,但他为了救我冲上来了。你父亲在狱中把这件事作为重要的一条将功折罪的理由写给了毛主席。你父亲哪里知道,因为延安整风的余悸让我跟组织撒了谎。全组的人都死了,就我活着,谁听了都要打个问号,如果我说是你父亲救了我,就是不产生新的嫌疑,也会对我今后不利,所以,我撒谎了,我对组织说是一个根红苗正的党员救了我,当然事先我跟这个党员捏拢好了,这个对他来说是立了一功,何乐而不为?
我永远忘不掉我们接到你父亲信的情景,那是我心灵饱受痛苦折磨的开始。为了及时清理战败方留下的问题,组织设立了一个特别问题处理小组,组长是我在延安的最高领导林永青,算我组里共十五人。那天小组聚在一起要开会,狄山监狱的一把手张文武来晚了,进门举着一封信说,这是一个国军在押犯写的,大家猜他是写给谁的?结果没有人猜对。张文武将信封的正面让大家看。这个信封是用纸糊的,糊得皱皱巴巴,我们都看见了,那上面写了四个大字“毛泽东收”。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一个在押犯竟给毛主席写信?大家哈哈大笑之后,七嘴八舌之后,都想知道这个人给毛主席写了些什么。有人说是写给毛主席的,只有毛主席能打开,有人说,如果那样,毛主席整天就干拆信的事了,怎么指挥争取最后的胜利?最后这封信由张文武拆开了,张文武大声给大家读信,听过两句,我就知道这信是谁写的了,这话我太熟悉了。我预感到了不妙,我浑身冒出了冷汗,果然,很快我的预感得到了验证,你可以想象当时产生的震动。大家没有看我,大家相互看着,交换着眼色,惊讶的、疑问的、鄙夷的,我能怎么办?我知道这对你父亲生死攸关,如果我在这之前没有对组织撒谎,我会说写得属实,那不丢人,不尴尬,可事情正好相反。大家交换完了眼色,一齐看着我,那是等我回答他们无声的问题。我的脑袋一片空白,至于当时西安城刚解放,我正处在将被委以重任的关头,这件事对我的政治前途是有很大影响的等等问题是我以后才反应过来的,我当时的表现完全出于一种下意识的掩饰,我拍了桌子,显得非常愤怒,强烈要求组织把这件事查清楚,还我清白。事后,我非常后悔,虽然当时在座的人对你父亲乱骂一气,但我知道,他们相信你父亲,不相信我,他们都是一些长着狗鼻子、狐狸脑袋的人精。我在关公门前耍大刀了。不知是愚蠢还是天真,我当时竟产生了两个希望,一个是有人能愤怒地把这封信撕掉,一派胡言乱语,别浪费我们的时间,西安城刚解放有多少迫在眉睫的事等着我们做?二是希望张文武拍案而起:我回去就把这个人毙了,对这种垂死挣扎的反动派决不能手软!可是,这两种希望的结果都没有出现,出现的是最糟糕的情形,林永青从张文武手上拿过信,默默地独自看完,夹进了他的笔记本。林永青一脸严肃地对张文武说:这个人一定不要杀,留下,特殊处理,又对全体成员说:这件事不要外传,我们要相信韩冬同志,韩冬同志的党小组出事,是叛徒出卖,事实很清楚。这话明显有问题,现场疑虑的不是党小组的出事原因,而是我怎么脱险的,我感到林永青没有给我开脱什么,反而加重了在座人的疑虑。在座的包括我,很想知道这封信后面的内容,林永青却只字不提。
此后我被恐惧包围,我不知道你父亲信的后面还写了些什么,不知道我被救这件事会不会重新调查。我发现大家出来进去碰面打招呼时表情都有些怪了,是笑不是笑,不是笑却是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心理作用,也不知道我自己对别人的表情是不是也是这样。但我可以肯定林永青的表情真的是与以前不同了,有些气恼、有些怜悯、有些宽慰、比较复杂,林永青是干情报出身的,但他不是战斗在敌人心脏,而是战斗在自己组织内部,他坐镇在延安,绰号“清道夫”,可以说我哥韩春是林永青的手下败将,是林永青将我哥精心布置隐藏在延安革命队伍里的军统特务一个一个捉尽的,开创了延安无军统内奸的历史。否则,我哥韩春也不会为追杀一个胡济斋,费尽心机终没得逞。我哥的心病也是我的心病,这一点我们道不同,却相互为谋。
林永青看我的眼神不对,我也是干过地下党的,我能看出来,上面我说的那些气恼、怜悯之类的东西是在他的表情上,一目了然。深刻的东西藏在林永青的眼睛里,他眼睛里有一团雾,看我的眼光就像从雾里伸出来的刀子,欲把我的五脏六腑挑出来了,把所有藏在五脏六腑里的东西都要亮出来了。让我沮丧的是我想不出一个良策来扭转这个局面,好像只剩下听天由命了。我也想到了一个办法,向林永青“自首”,“自首”的目的是让他手下留情,自己看清楚了就行了,不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大家都看清楚,可心里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我做不到。
这件事情的折磨戛然而止于林永青用电话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我进了他的办公室,他示意我把门关好,在我们谈话之前他还向窗外看了看,他这样做让我心里不是更紧张,而是充满了感激,我以为他要跟我谈我扯谎的事了。我想赶在林永青开口之前主动承认,但林永青还是抢在了我的前面,他说:“有一个事情我们两个去执行,高度机密,马已经在等你了,你先走,半个小时后我再走,知道秦岭下的丰裕口吧?沿山根下的小路向西五百米的地方,向山坡上看,有棵独立的大杨树,你拉马上去,在树下等我。”林永青对这次神秘任务的解释是“我在执行命令”。
林永青一直没有提那封信的事,我也看出来他也不想让我提,事情就这样过去了。随之而来是我要饱尝遭良心谴责的滋味,这滋味很折磨人,把我折磨得脆弱不堪,我是信仰共产主义的无神论者,可是我祈祷了,我向上帝祈祷,保佑你父亲能不被枪毙,能活下来。我知道你父亲的命现在是由林永青说了算,我把林永青交给我的任务完成得很出色,而且我们共同保守着同一个天大的秘密,所以,我感到我和林永青关系非同一般,我是不是可以求求林永青枪下留人?可是,林永青对我不远不近,像是我们中间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这让我好难开口。我时常被梦里枪毙你父亲的枪声惊醒。我又想起了“自首”,我的自首可以换来对你父亲的将功折罪,而自首预示着我将身败名裂,前途黯淡。我挺过来了。你父亲的事情解决得比较公正,我暗暗地感激林永青。以后在一茬又一茬名目繁多的政治运动中,我牢记着延安整风的教训,除去“**”,均未被波及,而林永青历次被扔进如炼狱之火的运动中,而我历次如火中取栗,将他救出来。我把对你父亲的愧疚,转化成了对林永青的报答。
啊,好像写得时间够长了,我得休息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完成了一件事的叙述,先告一段落吧!
不行了,我心脏又难受了,疼,疼起来了……
……
我病房的窗子很大,从冬天太阳偏转过来的季节开始,一直对着澄澈明朗的蓝天,宽阔的蓝天犹如汛期的一条大河,半个冬天整个房子都洋溢着未来春天的气息。
春天终于来了。窗外的枫树非常的翠绿,小鸟在其中歌唱,阳光很好。一晃大半年过去了,现在是春天了。在这半年里,我被抢救过多次,现在好一些了。刚才我问了秘书今天是几号,秘书说五月二十五日,我猜对了,今天是我哥哥的忌日。
六十二年前的今天,我给我哥哥提供了自杀工具,我哥哥自杀了。这个秘密直至今天,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一个钢笔尖怎么能刺破颈后的动脉血管呢?我哥是军统中的精英,杰出的特工,被传言神化得不能再神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