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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第2页)

六十二年前的今天,林永青让我去给我哥做工作,交出他所知道的秘密。我有这样一个哥哥,真是让我太尴尬了。我知道这是徒劳,但也要积极奉命,同时我把这当成了最后一次为哥哥做点什么的机会。做点什么呢?我哥哥必死无疑,像他这样的军统特务必将戴着大牌子游街,必将被人摔臭鸡蛋,必将跪在被血浸得绵软的河滩地上,被人一枪打碎脑袋,对我哥哥来说,尊严比生命更重要。我能为我哥哥做的事是让他有尊严地死——自杀。上吊的绳子我带不进去,刀子、玻璃这些能割破动脉血管的东西我也是带不进去的,用完后这些东西也容易被发现,我必暴露无遗,我想到了钉子。我将一个不大不小的钉子去掉盖,把钉子尖磨了又磨,让它锋利无比。我还拿这颗钉子在自己的手腕上扎了又扎,确定哥哥完全可以用它扎破手腕上的血管后,将这颗钉子扎进我的鞋帮里。我去掉钉子盖的原因一是我好将钉子彻底藏进鞋帮,二是哥哥扎破血管后可将钉子用铁镣砸进地缝里。我知道那监狱的地面是用砖铺的,砖和砖之间有填满细土的缝,很容易将钉子砸进去,然后用土把上面封起来,没有人找得到自杀的凶器,就不会有人怀疑我,我相信哥哥会有办法让伤口看不出来是用钉子干的。我没有送给哥哥过礼物,这是我唯一也是最后送给哥哥的礼物——一颗可以自杀的钉子,我相信这是哥哥最需要的礼物。我尽管做了心理准备,但走进监狱的时候,我的腿还是发软,我感到自己是踩在棉花上,我也知道,你父亲也在这个监狱里,说不定,他已经看见了我,我必须走快些。

果然,我一无所获,哥哥说:“如果我给了你他们想要的东西,以后会害了你的,我就是想给他们东西也不会给你,你我是水火不容,死也是水火不容,哥哥能给你做的就这些,你好自为之吧!”只有我知道,我哥哥是用我送进去的钉子刺破了脖子后的动脉血管,而不是用钢笔。我没有想到,我哥哥有那么高超的技术,用钉子刺破了动脉血管,即将血尽而亡时又将钢笔尖插进去,做这样的事情是需要多大的承受能力和决心?哥哥啊,我的哥哥,你这是为了掩护弟弟啊!后来,林永青给了我一个银圆,让我好好安葬哥哥。

我哥哥的自杀,是我们兄弟特工生涯史上合作得最黑暗的也是最鲜红的,是最华丽的也是最悲壮的一次。我们合作天衣无缝,可是,从此我心里裂开了一个很大的无法愈合的口子,这六十二年来我都在扪心自问,我给哥哥提供自杀工具,只是为了帮助哥哥吗?我老实地回答自己,我为了自己的前途,真的是希望哥哥早死。我哥哥怎么会看不出我心里的小九九?他该是多么悲伤啊!但他那样残酷地杀死了自己,配合我完成了我的心愿!

恐怕只有林永青知道,如果不是我有意给我哥哥的一个铁杆特工透露胡济斋离开延安去了泾阳的消息,我哥哥会在台湾安稳地度过一生。当时西安城处在解放的前夕,我哥哥已经离开西安城到成都准备乘飞机去台湾了。我知道哥哥是带着遗憾走的,哥哥的遗憾就是没有杀掉胡济斋,当我得到胡济斋出了延安的消息,第一反应就是给哥哥送信,我知道哥哥不会放弃追杀胡济斋的机会,我哥哥会遥控指挥追杀胡济斋的。但是,我哥哥亲自回来了。我哥哥明知道西安城已经危机四伏、十面埋伏,还是回来了。那时候成都到西安城没有铁路,我哥哥乔装打扮,坐着借来的成都的一个资本家的轿车,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走到咸阳时,被我们的人合围了。知道哥哥被抓捕的消息,我才恍然大悟,这是一个圈套,我反复思索,想不出来是谁设的圈套,在我执行完林永青交给我的秘密任务以后,我断定是林永青设的圈套。林永青这个在延安坐镇七年多的“清道夫”,对我们兄弟了如指掌,对我哥哥的了解比我还深入。是我将我哥哥引入了林永青的圈套,林永青利用了我。可我恨不起来林永青,如果要恨,就恨我自己吧。此后我多次帮林永青还有一个原因,是林永青给了我完成哥哥遗愿的机会,也可以说,是林永青完成了我哥哥的遗愿。

哥哥,你的灵魂可以安息了,我说的是你的灵魂。六十二年前,我预见性地给你坟前没有立墓碑,也没有将你埋在父亲的坟墓旁,但“文革”中你的坟茔还是被人刨了……

信纸怎么湿了?我哭了,当我的细胞、我的骨头、我的五脏六腑干瘪萎缩后,我的泪水异常丰沛起来,不行了,我哭得不能继续了,对不起,今天是我哥哥的忌日,让我好好哭一哭吧!

我看到天上的星星也在哭。我看到那高不可攀的上天低低地垂下来,天顶直弯到窗台的一盆兰花旁边,仿佛小时候哥哥带着我到农村沟谷里摘果子时拉下来的树枝,哥哥拉树枝我摘果子……

……

我们继续吧!

先告诉你一件事,是我刚才知道的,六十二年过去了,竟然还有陌生人记得我哥哥的忌日。我哥哥没有坟茔,没有尸骨,有人给我哥哥在网上建立了一个韩春天堂纪念馆,是我秘书发现的。秘书把笔记本电脑搬给我看,上面有我哥哥的灵堂,有许多的怀念文章,有的还是九〇后的,上面还可以献花、上香、烧纸,还有音乐,音乐真是天堂的音乐,纯净、优美、缥缈。我感到哥哥真是在天堂里,过着和平安详的生活……这又说到哪里去了?我是想给你说说我和林永青共同坚守的那个秘密。

我哥哥韩春临逃往台湾前,将他无法完成的事情丢给了我们——共产党,我哥哥能这样做,是相信共产党是恨汉奸的,也是会处决汉奸的,我们毕竟都是中国人。我哥将一个叫李小亚的女人和一个叫二根的男人隐藏在秦岭的一个山洞里。六十二年前的今天,我哥在我走后给林永青写了一封信,是用密码写的。林永青当时说了一句我过后很久才理解的话,林永青说,感谢这位老兄明白我的苦衷,为我想得这么周到。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我哥和林永青之间存在着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秘密,这个秘密就是胡济斋,不同的是我哥哥判定胡济斋是汉奸,林永青是怀疑。

现在继续前面说过的话头。我与林永青在丰裕口向西五百米的大杨树底下会合,化装成农民,骑着马,按照我哥哥在信中的指引,找到了那个山洞。山洞口伪装得很好,就是猎人经过都不会发现这儿有一个洞口。这个洞很深,我们打着手电寻找,后来闻到了人的屎尿的臭味,我们循着臭味而去,走近了才听到一个声音喊,“救命,救救我!”声音非常沙哑微弱。

我们找到了这两个人,在经过长期的拷问、关押、凌辱后,他们已经丧失了人的模样,幽灵一般可怕。他们脚上戴着脚镣,脚镣又被固定在一根砸实的木桩上,他们身边放有足够维持一个月生存的水和食品,地上还铺着麦草,麦草上放着被子,我哥哥是想让他们没病没灾地活到我们到来的那一天。两人看见我们都瞪着惊恐的又是疑问的眼睛愣怔着。

哥哥为我们留下了打开锁的钥匙。林永青没有用钥匙打开锁,带他们回去审问,而是忍受着山洞里的肮脏和臭气就地审问,我一手捂着鼻子,一手在口袋里摸纸和笔要做记录,林永青说:不用了,听清楚就行了。林永青先问了那个女的,那个女的的回答证明了胡济斋就是汉奸。这个女人交代说,在抗日战争初期,她在北平被日本特务抓去训练,当了汉奸特务,后来被派到西安,她利用美色把中共一个大人物拉下了水,为日本特务提供情报。这个人写得一手好字,喜好书法。这个人,不要金钱,他要字画。日本特务就在三学街开了一个叫臻品轩的字画店铺,一边方便此人跟日本特务联络,一边为此人收购字画。那店铺后面有一个院子,她有时去这个院子里供这个大人物享乐。后来,这个字画店被破获,日本特务全部被歼。此后,她被这个大人物追杀,大人物想杀人灭口,她无奈之下向你父亲求救,把她以贩毒罪投进监狱保护了起来。这女人控诉,这个大汉奸说,自己变成了鬼,要想变成人就要杀掉所有知道他是鬼的人,杀掉所有知道他是鬼的人他才能变成人。最后李小亚哀求把她带出山洞,她跪在地上,哀求着说:放我出去吧,就是让大人物杀了我也不想在这儿待了,我只是个小汉奸,伺候大人物的妓女,那也是没办法呀,被日本特务逼的,赦免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想进你们的监狱了。林永青说:我们是共产党的解放军,是国民党把你们扔到这山洞里跑了。李小亚跪着爬过来,头磕在硬邦邦的地上,“这么说我还是有功之臣!想想,国民党杀了你们多少人?大人物给日本送情报,日本人帮你们杀了不少国民党。就那一次炸天水行营,就死了三十多人,那可都是高官啊!你们要感谢我啊!放了我吧!”林永青回答李小亚的是枪声,林永青枪法是很不错的,大概因为气愤,手发抖,一枪打在了李小亚脖子上,李小亚嗷嗷叫着说:“别杀我,我错了,我还年轻,我想回家!”

这时,一直沉默的二根说话了,“放……过她吧!她是帮……日本人,也帮了咱们……党啊,饶了她吧!”二根说话结巴,显然由于长期不说话,舌头僵硬了。林永青用枪指了一下二根,二根叫起来,“你们……到底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林永青一甩手,开枪打在了李小亚头上,李小亚抽搐了几下,挺直身子不动了。二根叫起来,“狗……日的,你们……是……国民党,打死……我吧!”林永青说,“我们是共产党,但我们首先是中国人。”二根呆住不叫了。

我们带着二根一起离开了山洞。林永青站定,望着远处山下的平原对二根说,西安城解放了,你家云阳乡也解放了,现在是解放军的天下。二根高兴地做欢呼状,他好像已经不知道用嘴表达他的心情了。林永青打开挎包,取出一身新衣服,让二根换上,又从挎包里拿出吃的,说:这是你们泾阳有名的锅盔夹辣子,吃吧。二根高兴地吃起来,林永青又让我把水壶递给二根喝,二根一路走着一路充满幸福地吃着喝着。林永青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怜爱。初夏的阳光经过绿树的调和和煦温暖,空气中弥漫着苦艾的苦涩气息和野花的香味。二根吃饱喝足,舌头灵转起来,林永青问什么他说什么,我埋头听着,尽管我心里也高兴,但还是有点不是滋味,我哥哥苦苦想知道的东西,林永青不费吹灰之力就知道了,比如说,庄平的下落。二根说,事情都过去一年多了,他几乎忘掉了那件事,国民党却突然深入云阳乡抓了他,让他说出庄平的下落。

庄平,我终于提到了。

二根说:我就是不说,越打我越不说,急死他们,我就是这脾气。我看着二根已经扭曲变形的脸,变形的手指,我能想象得出我哥哥对这个游击队员进行了怎样的刑讯。二根是一个农民,有一股犟劲。我哥哥让多少聪明的人屈服了,却没有让这个看上去有些愚蠢的农民屈服。林永青拿出一张照片来,问二根认不认识这个人。二根说:这是那个延安的首长,是我们游击队的首长介绍给我们的,让我们听他的,他还在我家吃过饭哩,他一定还认识我。二根容光焕发,像遇到了亲人,恨不得把这几年的话补回来,由开始林永青问什么答什么到后来自说自话起来,他说他要娶什么样的媳妇,生几个儿子,他那僵硬的舌头能把普通的语句变得那样的抒情。快出山的时候,林永青说:你们往前走着,我方便一下。我和二根继续往前走,一声刺耳的枪声,二根倒在了我身边。

枪是从侧面树林里打过来的,我和林永青立即反击,但我们连开枪人的影子都没有看见,我们只看见青绿的树叶飘落。我们通过察看,从压倒的野草判断,伏击者只有两个人,起码有一个是神枪手。我们谁也没说话,但我们都明白,是我哥哥的余党,他们不向我开枪是因为我是韩春的弟弟。林永青把枪扔到地上,拔起苦艾来。林永青明白,如果想让他死,他已经倒在地上了,对方不向他开枪,是因为胡济斋需要他去除。我也把枪扔在地上,拔起苦艾来。那个季节山区里到处是没膝高的苦艾。我们用苦艾在一身新衣的二根身上堆起一个不小的坟头。

下山后,我扭头回望了一下秦岭山,片片绿影中掩映着几树花红,很庄重美丽,重见天日的二根就这样永远留在了庄重又美丽的秦岭之中,回不到他的关中大平原了。

回来的路上,林永青对我说,我军在中条山的战斗中也失利过,失利得很蹊跷,有人怀疑有内奸出卖,我方也将视线转到胡济斋身上过,也苦于没有证据,又有人为的干扰,就放下了,后来又听到我的汇报,虽然还是没抓到证据,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对胡济斋的怀疑,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我哥哥是无中生有给胡济斋造冤案来破坏统一战线。

但是,为什么不把李小亚和二根留下呢?留着他们,不就可以把胡济斋送上审判台了吗?林永青像我哥哥当年一样,已经失去了耐心,干脆快刀斩乱麻了。这就是我下面要讲的事了,可以给你解开另一个谜。

胡济斋离开延安去云阳,是林永青的计谋,可谓一石二鸟。一是引鱼上钩,抓住了特务头子韩春;二是引蛇出洞,除掉了汉奸胡济斋。林永青对我下了秘密处死胡济斋的命令,对我解释的还是那句“我在执行命令”的话,后面加了一句“你只对我负责”。林永青交给我两匹马和一个神枪手,告诉我胡济斋在我熟悉的云阳乡。我不是林永青的嫡系,也没有很强的特工能力,表面上好像是因为我对云阳乡熟悉才派我这活的,其实,我心里明白,林永青交给我的唯一理由是相信我绝对会秘密认真地去执行,他把我和哥哥想杀死胡济斋的心思摸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任务对我来说珍贵又惊恐。胡济斋身边有两个警卫很厉害,另外还有民兵跟随着,取胜的关键点是要一枪毙命且立即脱身。对我有三种可能的结果,一是被当场击毙,落下我是特务的臭名;二是我被活捉,审讯再审讯,也不能出卖林永青;三是成功,这个概率有多大?想想庄平和我哥的失败就知道了。这个任务无异于赌博,林永青派我也是知道我甘心情愿去冒死,我一旦被抓,出卖他的概率比别人都会小。我相信这个神枪手也与我一样,神枪手看上去二十三四岁,是陕北口音,是被胡济斋害死的谁的儿子也说不定。

我累了,长话短说吧。我们成功了。你现在明白了吧,葬在云阳乡东门外芦苇壕坡上的那个大人物就是这样死的。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四个人,林永青、我、神枪手,还有你舅舅。不过,我告诉你舅舅了好几个版本,说是我听到的传说。当时你舅舅到我这里来找你父亲,我否定了你父亲来找过我,可能出于内疚抑或总想在这个大少爷面前亮一手,我把这个机密以听到的传说的形式泄露给了你舅舅。其实那天我们并没有想在会场上下手,人太多,民兵也多,我们只是混在人群里跟踪胡济斋,眼看黑馍向你奶奶开枪了,我们临时改变了方案,我向黑馍开枪,神枪手向胡济斋开枪,我本意是想打伤黑馍,救你奶奶,却把他打死了。我不是神枪手,却打出了神枪手的水平。这里面还有一个事,胡济斋是让神枪手打死的,那两个警卫却不是,如果没有人趁乱向那两个警卫开枪,我们可能会完成了任务,但不会活着回来。当时起码有两股力量在会场。会场的混乱让我们很容易就溜掉了。后来林永青查清楚了,另外那一股力量是我哥的手下,是国共两党联手除掉了这个大汉奸。

若干年后,我们都老朽了,我问林永青,他是执行的谁的命令,林永青说,他自己的命令。

林永青前些年去世了,之前我去看他,他开玩笑说,他到了那个世界还想跟我哥哥斗,没有对手很无聊,这些年他活得很无聊,估计我哥哥在那个世界也是一样无聊,盼着他去呢。

我也快去了,我让哥哥和父亲在那边等得太久了。你父亲也在那边,我不知道你父亲会不会原谅我而再次成为好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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