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小说网

皮皮小说网>消失的身份 > 31(第2页)

31(第2页)

八十七号不耐烦吼道,“死到临头了,都住嘴。”

女人的哭声还在继续,我沉默着,我想着母亲、妻子和女儿,觉得那哭声就是她们的。

蛇腹里终于宁静下来,哨兵的脚步也走远了,这时听到有人压着嗓音叫庄平,这里面果真有熟人?

“庄平,是我。”

对门的铁栅栏外有一只大手向我摇摆,我定了定神,看到那只手的主人是一个穿军装的人,谁呢?我走近,借着昏暗的灯光,认出那个人是李秉儒。两年多没见,他的头发全白了,双颊下陷,颧骨更显高起来。他居然跟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叫我,他难道忘记了是他在两年前把我送到了这个监狱里的?

“庄平,我是刚进来的,你没有听到喊我的名字吗?”

“没有听见。”

“你是不愿意搭理我吧?庄平,我知道你不是庄平,你叫庄铭,但是你现在无法摆脱庄平这个身份了。”

无论如何我们是同生死共患难过的,李秉儒在给中条山送武器的黄河中表现出的英勇无畏,我永远难忘,在这里看见李秉儒,我心里还是很为他难过的。我问:“你怎么没去台湾?”李秉儒凛然地说,“我出身于大唐威武的乾州县一大户人家,李隆基是我的祖爷爷,我为啥要追着浙江佬去那个鸟岛讨饭吃?”

“你在去中条山送武器的列车上一出场,我就怀疑你不是庄平,你的唇边连胡子根都没黑起来,怎么可能是屡建战功的庄平?我通过关系专门做了调查,你果然是个冒牌货,只是我理解韩春的苦衷,拥护韩春做的事情,我假装什么也不知道。”李秉儒用神秘又是拉家常的语气说。

“这事都过去十年了,不提也罢。”我说。

“可是,如果庄平还活着,你就有活着的希望。”

“你知道庄平还活着?”

“不知道。如果他投了共军就有可能活着,你不是帮了共军的忙吗?问他们呀!哈,哈,哈!”

哨兵过来喝断了李秉儒的笑声。我们各自回到了自己铺上。

赵灯凑过来说,“庄平,不,庄铭,你是装不认识我还是真不认识我?”

我没好气地说,“你的脸成了那样,谁都会不认识你的。”

赵灯夸张地拍了一下脑瓜,“我给你提个醒,你曾经为了送共党在渭河桥上打伤了两匹马的后蹄子。神枪手啊!”赵灯说完嘿嘿笑了笑,回到了自己铺上。

庄平,又是庄平。就在这样的监狱里,庄平的名字也盈满于耳。有时候,我感到自己的肉体与庄平看不见的肉体早已被一条沉重的铁链拴在了一起,是我命运中注定了的冤家和亲人,有时恨,有时怜,有时爱;我有时觉得我们就是一个人,一个是灵魂,一个是肉体,我们一同战斗,一同死去;有时候又有一种骨肉分离的痛苦,此刻,我又听到我内心曾经的悲号,庄平,你在哪里?

后来,我的这种内心悲号被一个人打断了,这个人脚步声轻捷但有些慌乱,不是很熟悉,但也不陌生,一种特殊的感觉让我起身,把着铁栅栏向脚步声的方向望去。昏黄的灯光中,这个人向蛇腹深处走去,晚了一步,看到的只是一个土黄色的背影,大概是空间狭小的影响,那背影看上去有些扁,像受到了一只隐形大手的按压,军衣下摆像簸箕一样颠簸,步履也有些踉跄。

我一直站在铁栅栏边等着,可这个人一直到开饭也没有过来。饭是一碗玉米面糊糊和一个野菜团子。对于三天来没有吃过饭菜的我来说,是一顿美食。我端着碗回到铺位上,三两下将美食吞到肚子里,然后舒展在铺上,闭上了眼睛。干硬的肠胃受到了美食的温润,舒服得让我睡眼蒙眬起来。我忘掉了那个让我心悸的背影,进入梦乡。

怒潮澎湃,党旗飞舞,

这是革命的黄埔……

迷糊中,我以为自己是在军校里,十八九岁风华正茂,与同学们一起迈着雄壮的步伐,唱着雄壮的歌,阳光灿烂,蓝天白云,为即将奔赴战场而激动万分。后来,我清醒了,这歌声是从蛇腹深处传来的,凭感觉现在已是深夜,这深夜突然响起的歌声让我心跳,我猛地坐了起来。那三个人也坐了起来,我看到对面的人也坐了起来。哨兵拉着枪栓向歌声跑过去,边跑边喊,“不要唱了,再唱就开枪了。”然而,歌声依旧。歌声消失后,我的思维才彻底从梦中回到了现实,我竖着耳朵听各种声音,我希望能再一次听到那个人唱黄埔军校校歌。

前八十八号身上一定有伤,被子上有一股血腥味,或者是前前八十八号的,没人能说准是谁的了。铁窗外岗哨楼上的探照灯像插进牢房的长刀片,晃来晃去,闭上眼睛,就是军校同学们的面孔,他们怎么样了?是变成了白骨,还是像我这样进了牢房?一种揪心的思念涌上心头,我又流泪了。

镣铐声传来的时候应该是将近黎明。蛇腹里死一般寂静。铁镣的哗哗声从蛇腹深处传过来,犹如闪亮的银针扎进人们的耳孔里,有人惊惧地坐起来,有人趴到铁栅栏上等待声音走近。我两手抓着铁栅栏,脸挤在栅栏的空当处,我感到黎明的铁镣声一定跟夜半歌声有关。

两个解放军抬着担架走过来时,铁窗外的探照灯正好照过来,我清清楚楚看到躺在担架上的人穿着一身整齐的国军军官服,帽子扣在额头上,遮着半张脸,他的鼻子高挺,下巴棱角俊秀,嘴角在苍白的下颚两边勾出两道坚毅的线条。那半张面孔和肩章都告诉我,这是一个年轻的国军高级军官。他的脚上没有穿鞋,也没有穿袜子,光光的脚脖子上戴着脚镣,镣铐耷拉在空中,发出碰撞的哗哗声。为了防止越狱,重犯进了监狱是要没收鞋袜的,这是一个重犯。看不见他的伤口,但他的鲜血从担架下面像屋顶上漏下来的雨滴,滴到走廊灰白的地面上,又圆又大,有的被解放军的黑色千层底布鞋踩了,有的完好,被灯光照亮,像被谁洒落在这里的新鲜的红梅花瓣。

我紧握着铁栅栏,看着滴滴鲜血一路远去。我怎么都感觉到那远去的尸体跟我有着缕缕割不断的亲情。

早饭过后,有四个解放军排成一路纵队走向蛇腹深处,不一会儿,传来点名开牢门的声音,接着走廊上响起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个解放军牵着一条蚂蚱串过来了,蚂蚱串子尾部停在了我们的监室门口,所做的事情与昨天的正相反,叫人出去——穿到串子上——用红粉笔在白木牌上划叉。被叫的是八十七号,八十七号整了整军装,对我们笑了笑,“我先走一步了。”

我拦住八十七号,说,“大哥,有什么话要给家里交代吗?”

八十七号感谢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推开我,走了出去。

蚂蚱串子走出蛇腹后,走廊静了下来,赵灯问我,“你知道八十七号为啥没有说话吗?因为你不会活着出去。”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