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赵灯这么一说,“死”这个字才真正立到了我面前,与死神擦肩而过多次没有怕过的我,现在却恐惧得发抖。
赵灯察言观色地说:“我们就这样等死吗?怕有什么用?想办法逃呀!”
这时,一直闭着眼睛打坐的虞历文睁开眼说话了,“年轻人,少安毋躁。好好想想墙上的字,反抗没有用,抵赖也没有用,学会顺从。你还年轻,级别也不高。”虞历文说完,又闭上了眼睛,好像再不想多说一个字了。
我问赵灯,“八十七号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进来了,他不肯说。你问这个有什么用?都是个死。你看我们这间里的号,”赵灯将拇指和食指伸开,做出打枪的动态,“叭——我,叭——六,溜溜顺,叭——七,死期到,你是两个,叭叭——,还能活着吗?”
正说着,又新进来了一串蚂蚱,解放军抹掉了八十七号前的红叉,推进来一个新的八十七号,新八十七号戴着一副眼镜,穿着考究的长衫,把耷拉到额前的头发抹在脑后,轻蔑地扫了我们三个一眼,端坐在了八十七号铺位上。
李秉儒是一个天才的侦缉特工,他把自己脑袋落地的日子都能侦缉出来,在临枪毙的前一天晚上,隔着铁栅栏,对我说,“庄铭,我叫你一声你真正的名字,庄铭,什么信仰咱先不说,我们都是男人,我们应该为自己永不背叛的人格而战。庄平是一位杰出的党国军人,你以他的名义而死,不亏。也许,你们在另一个世界会成同胞兄弟,不是很好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是安慰我。
“我明天就要走了,我一点不难过,我很自豪,我做到了在任何情况下都英勇无畏,威武不屈,我无愧于男人这个称号。”李秉儒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因体力不足而显现出的软弱无力,但骨子里是铮铮有声的。我突然对死亡,不再畏惧了。
虞历文是与李秉儒一起“先走一步的”,虞历文用交代罪行的纸和笔给家里人写了一封信,用玉米糊糊了一个信封封好,交给了我,他说,“你帮我把这封信交给我家人吧!我以前听说过你的事,无论你是庄平还是庄铭,都应该想办法活着出去,事在人为,我相信你只要想办法,会出去的。”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虞历文摆手拦住了。虞历文说,“年轻人,生命是珍贵的,我给你提的建议是争取提审,给自己寻找一个说话的机会。”
虞历文走后,补充进来一个新的八十五,看样子有七十开外了,穿着一身时尚的白色绸褂,下巴上留有一把雪白的胡须,手里拿着一支文明棍,神态惬意,不像是来蹲大狱的,像是来云游的。他用文明棍戳了戳地铺,说:“很不错嘛,比我们在缅甸雨林里的条件好多了。”
赵灯咧嘴一笑,“八十五号要托生个神仙了。我希望新的八十六号是个花木兰,我想托生个女的。”
这天中午的时候,解放军叫赵灯和我出去抬木头。这是我进监狱后第一次走出蛇腹。天空有大团的乌云,风比较强劲,从东北而来,驱赶着乌云向西南方向狂奔。阳光在乌云的上方,场院里不时投下乌云的暗影。赵灯像一条放出笼子的狗,快跑几步撒了一下欢,然后对着天空张开双臂,张开嘴,好像天上即降甘露。
要抬的木头是原木,原木散乱地堆放在监狱大门西侧的墙根下。青绿的小草从原木缝里钻出来,有的还开着鲜艳的小花。搬走上头几根木头后,底下潮湿的木头露了出来,一层腐朽的树皮发出迷人的酒糟气,赵灯的鼻孔张缩着,翻开上面的一层朽木,有更浓的酒糟气放出来,两只马蹄大的癞蛤蟆跳出来,瞪了一会儿阴沉沉的眼睛,跳到了更深的缝隙里。赵灯继续翻,我问:你找什么?赵灯不理我。一大坨肥厚雪白的蘑菇呈现在黑色的朽木中,赵灯像饿极了的人看见了白面馒头一样,用沾满黑乎乎腐朽木屑的手将那雪白的蘑菇抓起来往嘴里塞。我提醒他小心有毒。赵灯说:蘑菇我还不认识?我家房前屋后都堆满了木头,长出的蘑菇吃不完,晒干了拿到集市上卖。村外的林子里也到处是蘑菇。赵灯吃完了蘑菇,一屁股坐在木头上,抽抽搭搭地哭着说,“如果我死了,如果你能活着出去,就替我到我家院子里嗅一嗅这气味,吃一朵这样的蘑菇。”我说:“别胡说了,八十五和八十七都拉走了,你没有,说明你有活着的可能。”赵灯苦笑着摇摇头,“你真的想不起来我了?长官,我曾在渭河大桥上站岗,你常骑马路过,你的洋腔让我记住了你的名字。所以那天那个共党拿着你的通行证说陕西话的时候,被我发现了。李秉儒来调查了这件事,我立功升官了。后来听说你被李秉儒抓了,枪毙了。前两天我在端里门碰到你,吓了我一跳。”
我望着赵灯,赵灯脸上的肿消下去了一些,显现出了有些熟悉的面孔。赵灯说:“虞历文的意思我明白,也许你能活,你救过共产党的人,你如果活着出去,去一趟我家,告诉我家里人,我死了,不要让他们再惦记了。我家在华县,县城往南走,到山根下过了河,走二里路,赵家村,大村,一问就知道。”我说:“我教官刘孟廉就是华县的,你认识不?”赵灯说:“刘孟廉是我们县的名人,还有胡琏,听说过,不认识。”我说,“听说刘教官当军长了,在四川,你如果还想当军人,出去找他,我给你写封信。”赵灯嘿嘿笑了,“我不当兵了,我想回家娶个老婆生孩子过日子,做个普通人。”
车那边传来了解放军的喊声,催促我们赶紧抬木头。
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反复回忆着赵灯的话,赵灯的话里已经露出了在此一搏的苗头,可是我只当成了赵灯触景生情。这件事也是解放军大意了,为了装木头方便,大卡车停在监狱大门中间,监狱大门大开着,车两边完全能跑出去人。我们两人将木头抬到车下,赵灯说:“换换,你上去,老让你在下边干重活,我不好意思。”我没多想,我们合力将木头担在车厢上,我就跳上了车,两手掐着木头往上拉,赵灯在下面往上推。后来我感觉不到赵灯的推力了,听到头顶上的哨兵大喊起来,“回来,开枪了!”
我立刻感到不妙,回头向大门外望。站在卡车上视野辽阔,乌云翻滚的天空犹如灰色的大海倒扣在无边无际的金绿色麦田上空,强劲的东北风吹动着麦田,麦田如浪潮一样翻滚着。赵灯扑进麦田,如热爱大海的浪子扑进了大海。
哨楼上的警报器尖利地鸣叫起来,哨兵继续喊,“站住,再不站住就开枪了!”
赵灯迎着麦浪狂奔,赵灯在灰色的大海和金绿色的大海的夹缝里狂奔,渺小得如一只鸟。
“叭——”一声刺耳的枪声,那个像儿童画里的人儿一样的哨兵,竟是一个神枪手,赵灯身体翩翩了一下,一只手高举起来,摇摆着,像是跟我挥手再见,又像是溺水的人做最后的挣扎。
“叭——”又是一声枪响。
赵灯俯身向下,脸触到了正成熟的麦穗上。然后滚滚的金绿色麦浪把他的身体掩埋了。
“傻瓜啊,傻瓜,怎么能跑进这样的麦田里?这样高的麦子会扯拉你的腿,让你跑不起来也让你无法藏身!”我细弱地悲鸣着。
赵灯求生太莽撞,但他的那种对活着的渴望**刺激了我,我又想起虞历文的话,我为什么要坐以待毙?
我开始了求生的行动——争取提审。被提审才有与解放军长官对话的机会,而争取提审的机会又谈何容易?呼号、砸门、求饶,得到的唯一回应是拉枪栓,“安静,再不安静就开枪了!”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给毛泽东写信。这天晚上,我把桌子搬到铁栏栅下面,借着外面的微弱灯光,在那些让我们交代罪行的纸上奋笔疾书。是的,给毛泽东写信。因为没有囚犯敢给他写信,我才写,我想置于死地而求后生。
这天晚上对我来说就变得格外珍贵而惊恐了。这一晚上可能是最后一个晚上,而我写信的后果可能会使“最后一个”的可能性增大到极限。我要写庄平,必然牵扯到桂皮二,鬼知道桂皮二的触角和视野会大到哪里?也许结果会让我像庄平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要写清楚庄平又太难了,庄平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影子,如果说我捕风捉影开脱自己我确实没有人证物证,如果说我凭空捏造、陷害革命干部我也有口难辩。反正地狱的门已向我打开,我为何不在此一拼?
当我提笔写信的那一刻,汇集到心中的所有辛酸苦涩却化作了对毛泽东的崇敬和热爱,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尊敬的毛泽东主席,其实,我是对共产主义最最向往的。我是用人的儿子,从小当书童,虽说东家对我很好,可是谁不想自家有土地?谁不想做自己的主人……”泪水涌出眼眶,滴到了纸上。汹涌的感情潮水退去后,我感到在寂静的黑夜的牢里,笔下那细细的如蚕吃桑叶一样的“嚓嚓”声,如枪声一样震耳欲聋。而我同时又感到了一种抒发的快乐。
我一直写到铁窗里挤进了黎明的光辉。我将信折好,像虞历文那样,用昨晚留下的玉米糊糊了一只信封,将信放进去将口封好。看到那个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好奇的哨兵要换岗,我将信交给了那个哨兵,恳请哨兵务必交给他们长官。哨兵若无其事地看了看,淡漠地说:“认罪书弄成这样是怕人看?我们收到的认罪书都成麦草垛了。”这个哨兵目不识丁,连信封上“毛泽东”三个字都不认识。于是,我说:不是认罪书,是情报。哨兵立即拿着信跑了。
当然,我并没有奢望毛泽东能看到这封信,我是期望用这封信得到说话的机会。这封信包括三个方面的内容,除了说明自己不是庄平、为共产党做了哪些好事之外,还陈述了自己的观点——唯官级论不唯官级论重在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