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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1页)

32

接下来是等待。

这是一种怎么样的等待?

八十六号赵灯走后,监室一下进来了一老一少两个八十六号,为了区别,解放军叫老八十六和少八十六。老的年近古稀,少的不过二十,都是顽固分子。三天后,八十五、老少八十六、八十七先后被拉走了,当然即刻就有新的顶上。我坚守着八十八号,赵灯预测的“叭——叭”始终未响起,我没有被枪毙也没有被提审。

那个哨兵在夜班安静下来的时候,喜欢给我传递外面的消息,他说:“你真是反动,给毛主席写信,气得我们首长直拍桌子,知道我们首长多恨你们国军俘虏吗?他曾经犯过一个错误,对一个俘虏手下留情,饶了俘虏一命,结果这个俘虏后来杀了我们几个战士。我们首长说,你们这些人就是冻僵的蛇,决不能手软。我敢保证,你活不到明天这个时辰了。”结果我活过了“明天这个时辰”,哨兵又对我说:“今天来了木匠,在院子里搭绞刑架哩,我们首长说,挨枪子便宜你了,当了俘虏还不老实,要绞你做个娃样子,绞你的时候要放这些反动派都去看,看谁还敢不老实。”

铁窗只能看到哨楼上那幅美丽的儿童画,看不到院子里的情景,但我相信哨兵的话。当我视死如归做好上绞刑架的心理准备的时候,那个哨兵又给我带来了绞刑架被拆的消息,哨兵不无遗憾地说:刚搭起来还没用哩,上面却发话让拆了,你等着枪毙吧。

日复一日,每天黑夜降临的时候,我为确定能活过这一晚上而欣喜,每天黎明到来的时候,我为不能确定活到天黑而沮丧。

后来,每天吃过早饭,我都会穿上赵灯留下的军服外衣。我愿意以一个国军军官的名义而死,以庄平的名义而死。当监门打开的时候,我对同监室的人说:我叫庄平,记住我的名字。

我的神经每天在这样的生与死的边缘紧绷。

然而有一天,新一对老少八十六号中老的被拉走后,少的却被释放了,当解放军喊“八十六号,你被释放了”的时候,几乎没有人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表现得比少八十六号都激动,这是我看到的第一个活着出去的人,难道虞历文的话灵验了?后来几天我观察到,枪毙的减少了,释放的增多了,虞历文的话真的灵验了。我对生重新渴望起来,从铁窗外吹进的麦子成熟的气息是多么醇香啊!

终于有一天,解放军喊八十八号了,只喊了我一个人,押了我一个人出去。走出蛇腹,阳光明亮得有些陌生。院子的地面上有填过的两个土坑的痕迹,过去,齐家在春天四月间总会在打谷场搭起秋千架,拆了架子后,地上留下的就是这样的痕迹。监狱的院子不会搭秋千架,那个哨兵真不是吓唬我。

解放军押着我穿过院子,押进审讯室。

审讯我的是两个解放军,他们背靠窗子坐在一张木桌前。从窗户外射进来的阳光,灿烂地落在房内的地上,一个方凳放在那片阳光里。那是我坐的地方。我知道,解放军是在巧妙地利用自然光源,他们顺着阳光能清清楚楚看到我表情的变化,而我是逆光,看不大清楚他们的脸,只能看清他们一个脸小一点一个大一点,他们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沉默。

“庄平,你给毛主席写信了?”大脸解放军把桌子上的纸拿起来抖了抖,又“啪”拍在桌子上,好像他们准备做记录的纸是我给毛主席写的信。

“是。但我不是庄平,我是庄铭。”

“你到我们陕西多少年了?”大脸问。

“十三年。”

“十三年了,你为甚还耍洋腔?你甚意思?”大脸解放军站起来,伸出一个指头,如同枪筒,指着我的脸。

我怔怔地望着大脸解放军。这个解放军操着浓郁的陕北口音,对这个突然砸过来的问题,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没有想到我想象中的十分严肃的提审竟会以口音问题开头。我僵了僵舌头,学着用陕西话说,“我不是庄平,是庄铭。”

小脸像品茶一样咂了咂嘴,斜了斜眼睛,“你再说一遍。”

“我不是庄平,我是庄铭。”

大脸说:“不管你是庄平还是庄铭,你都是国民党反动派,今年三月五日,毛主席在我党第七届中央委员会第二次全体会议上指出,有意地保存一部分国民党军队,让它原封不动,或者大体上不动,这是又一种斗争方式。但是这种反革命遗迹和反革命政治影响,归根到底要被肃清。”

小脸插进话来说,“庄平,你真行,给毛主席写信,你把毛主席当谁了?毛主席在指挥全国人民取得最后的胜利,有时间看你一个国民党反动派的信?庄平,现在你对着我们再说一遍你不是庄平是庄铭?”

“我不是庄平,是庄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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