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起头,看着窗外,窗外阳光明媚,但我看到的是在下大雨,大雨如瀑布,那个哨兵、高墙、电网都变得模糊不堪。大雨是我的眼泪。
“庄平,往这里看,我们在审问你!”
“庄平,你为甚不说话?你哭什么?军统特务还有眼泪?我们知道,你把特务头子韩春视为偶像,你是为偶像的死流泪?你终于装不下去了。”小脸举起手里的钢笔尖琢磨地看着说:“韩春也真有本事。”小脸放下钢笔,点着手指说,“我们也知道,你还有第二个偶像——张灵甫,我们还知道,你不相信蒋介石的说法张灵甫是杀身成仁,你相信张灵甫是被我们击毙的,我告诉你,他真是自杀,他不是想杀身成仁,他是怀着满腔的悲愤,距他十里路就是你们的部队,但他们见死不救,看着我们包张灵甫的饺子。”
窗外,又是一阵大雨滂沱。
“你又流泪了。还想知道你第三个偶像的消息吗?这是个好消息,刘孟廉荣升军长了,但你知道是什么样的军长吗?被胡宗南遗弃,被我们打得无处躲藏的军长。”
“庄平,你为甚不说话?是抗议吗?”大脸说。
我把目光收回来,盯着他们两个,坚定地说,“我是敬佩过韩春,敬佩过张灵甫、刘孟廉,因为他们是抗日英雄。”
两个解放军面面相觑,一时没有答话。
我克制了一下情绪,说:“我要见韩冬。”
沉默。
“韩主任不会见你的。不要以为你们有过一段交往,韩主任就会包庇你。韩主任是共产党员,会站稳阶级立场的。”沉默中传来小脸幽幽的声音。
“我就算是庄平,我救过韩冬、救过李建,帮你们把药品、电台从上海一路护送到铜官。我告诉你们,韩春他派庄平秘密抓你们内部的汉奸没有错,我亲眼看见胡济斋去了臻品轩,臻品轩是个日本特务隐藏的机关。你们不恨日本鬼子吗?你们不恨汉奸吗?”这时候我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我要完成韩春的遗愿,把胡济斋挖出来,让韩大哥在九泉之下瞑目。
“住口!”大脸一拍桌子,“胡说八道,你临死还要陷害我们的同志,我们会上你的当?”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有两个证人还在这座监狱里,一个叫陈二根,一个叫李小亚,你们把他们两个找来。”
两个解放军被我的话惊着了。
沉默。
小脸终于缓过气来,“你救过韩冬?”
“是。”
“可是,韩主任说,他是被一个农民把他藏在地窖里躲过你们追捕的。”大脸犹疑地说,显然他对韩冬的说法有疑虑了。
我愣了,二哥怎么可能否认?
“在枪毙你的时候,是我们游击队救了你,这我们已经证实,可是,你能提供出你是为了救韩冬被你们的人抓捕的证据吗?”小脸的声音有了些许同情,“比如,发生事情的时候应该有第三者在场,第三者就是知情者,知情者不止一个人对吗?不妨说给我们听听。”
形势向着有利于我的方向发展,但同时又向着不利于韩冬的方向发展,对我多有利,对韩冬就多有害,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大脸说:“你救李建一事,我们调查过了,是你老丈人求你帮的忙,是个人行为,组织并不知情,李建是你老丈人的拜把子兄弟,所以,这件事我们不得不打问号,李建虽说是共产党员,还是领导干部,但他出身地主阶级,一直搞地下工作……”
大脸问:“你还有甚说的?”
我摇了摇头。大脸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了,我没有必要争救韩冬这一功了,我现在要活下去的全部意义在于挖出胡济斋。我说:“胡济斋就是汉奸,我要见你们领导。”
小脸说:“等着吧,等我们领导想见你的时候,你自然会见到的。”
我有了一种大获全胜的喜悦。我回到牢房,站在铁栅栏前,对着走廊上早已看不见了的血迹说:“大哥,你犯了一个错误,你错就错在不相信共产党也是眼里不揉沙子的,我们到底还是一个民族,日本汉奸是我们共同的敌人,胡济斋倒在共产党枪口下的日子不远了。到时候,真的庄平自然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