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旗门道:“请!”
帘子重垂,厅堂里燃着大油灯,照得通明。
宋五楼道:“刚才家丁来报,看见刘统勋的马车摔下了悬崖,马车都散架子了,而且那副棺材也摔烂了,他这下必死无疑!”
马旗门笑道:“刘统勋死了,浙江的天下,就是咱们的了!这是老天要灭他!”宋五楼得意地捋须:“他在钱塘办垦荒营,搞得乌烟瘴气,如今他死于非命,那是报应!”李堂道:“刘统勋这老东西要是不死,咱们别说捞银子,还得往里贴银子!”
杜霄沉默着,脸色如铁,一声不吭。
潘八指道:“杜霄,依你之见,该在钱塘如何干法?”
杜霄沉默了一会儿:“钱塘办了这么大一个垦荒营,已是积重难返。我从青铜县带来的两千垦民,经过刘统勋和谷山的驯化,都变了种,不会再听我杜霄了。我以为,要在钱塘清丈征税,远比景安、宣平、丽水、遂昌难多了,非另辟蹊径而不能为之!”
宋五楼道:“没错,钱塘就是一块硬骨头!”
杜霄道:“咱们若是效以往之法,再玩杀鸡儆猴、各个击破、暗度陈仓这一套,在此处断然难行!我以为,要毕其功于一役,就凭一句钱塘俗话就成!这句俗话只有八个字:店外磨刀,店内割肉!”
马旗门道:“说说,这把刀如何磨,又如何割?”杜霄道:“磨刀不必急,得先弄清哪儿是店内,哪儿是店外。离钱塘最近的州县,是湖州,那儿就是店外!”马旗门道:“你是说,先上湖州把刀磨快,再回钱塘来割肉?”
杜霄道:“对,钱塘才是店内!若是不把刀磨快,钱塘的肉谁也割不到手!”
宋五楼道:“那为何要上店外去磨刀,店内就不能磨么?”
杜霄笑了笑:“五爷或许小看了谷山,他如今代刘统勋统领五万垦民,犹如一支军队,谁也攻他不下。咱们要从他手中把垦田给丈出来,把银子给掏出来,难如登天!只有将谷山从店里引到店外,借他的血将刀磨快了,到了那时,钱塘这家肉店不就乱了套么?咱们不就能举着刀轻轻松松地回来割肉了么?”
马旗门听懂了,抬手拍起掌来。宋五楼也拍起了掌。
宋五楼道:“杜大人这个借血磨刀计,实在大妙!可不知如何实施?”
杜霄道:“此事我与李堂会细细谋划,要将每个细尾末梢都做得天衣无缝!”
马旗门道:“好!讷中堂慧眼识珠,保举杜霄出山,看来真是有先见之明!杜大人,实不相瞒,铁公子和潘大人都放了话,等浙江清丈征税完毕,让本大人会衔众官,联名向朝廷递个奏章,举荐你为二品户部侍郎,掌管天下钱粮!”
杜霄站起,牙关一紧,抱拳一拱:“大功还未告成,杜某不敢丝毫懈怠!等旗开得胜之时,再恩谢各位!”
钱塘“结义楼”一间雅房,两只酒盅相碰,一饮而尽。在对酌的是杜霄和窦帮主。窦帮主有点不放心地看着帘外。
杜霄道:“窦帮主放心,我已吩咐掌柜,楼上谁也不能上来。”
窦帮主道:“那就好!杜大人,其实你不说,窦某也早就看出来了,宋五楼是在把本爷当刀使,要砍人了,就抽出鞘来,给刀片子淋水磨刃;砍完了人,就又插回鞘去,连污血也懒得擦!如此跟着他混,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哪天他栽了,头个倒血霉的就是本爷!”
杜霄目光如刀:“那你认准我杜霄了?”
窦帮主道:“我这人虽不在官场,可对官场上来来往往的各式人等从来没漏过眼。您杜大人干下的活儿,出不出彩?太出彩了!追银工部、血书狱墙、火烧黄烟、敲牙悬门、密查皇庄、扛刀开仓、流民迁境等等这些狠事儿、奇事儿,满朝文武莫管官职高低,有几人拿得出手?我早就看准了,您爷要么不走运,一旦走了运,那就是大运!在官场上,没几个人能走上大运的。您不一样,且不说学问、胆魄、谋略、权术这一套您不输于人,就凭您这副钢牙、这双铁拳,再外加这双铜眼,往人跟前就这么一站,气场全是您的!带着这么大的气场来闯**官场,您不成功谁能成功?”
杜霄端起酒盅,对着窦帮主一照:“知音!”
两人一口喝干,又满斟。
杜霄道:“人的气场,就是人的气局,是靠才干、抱负、志向与勇气来撑着的,它不在其外,而在其内,在心里!可是,长着眼睛能识得气场的,世上没有几人;在官场上,那就更是寥寥了!”
窦帮主端起酒盅:“别的就不说了,咱们俩的事,心照不宣!来,双臂合一,生死同命!”
杜霄也端起酒盅,与窦帮主的手臂一绞,两人张开嘴,手腕一震,将酒浆一滴不漏地全都泼进了口里!
掘土造田的垦民打着堆,在三三两两地议论着。谷山匆匆走来。垦民围上。
谷山爬上一辆马车,对着垦民大声道:“钱塘垦荒营的各位乡亲,你们一定都听说了,在我们邻近之县,都在对新垦田地清丈征税!大伙心里,都没了底,担心这股风也给刮到钱塘来!在这儿,我谷山吹糠见米、开门见山,把话都亮开了说!咱们五千多垦民将钱塘的十万亩荒滩地给开成了粮田,这容易么?不容易!有人背着大弓尺,说是要垦出一亩,清丈一亩,征税一亩,这不是明摆着是在打劫么?”
垦民们齐道:“对!是在打劫!”
谷山道:“有人打着官府的旗面,领着官兵真要这么硬干,这不是明摆着要死人了么?狼会不会来?哪儿有羊,就一定会有狼!各位乡亲,我在这儿告诉大家,他们真要是来了,谁都别怕,也别躲,操起我们手头的家伙,将我们开垦出来的粮田团团围住,决不让一个人往里闯!有我谷山、小放生、叶书办,还有大青树、小青树、万蛉子、麦香领着头,谁也别想进来一步!我谷山在这儿发个誓,为保护钱塘的垦荒成果,我的肋巴骨哪怕被剁成了一寸一寸的,也决不后退半步!”
垦民们壮声:“好!咱们听谷大人的!决不后退半步!”
县衙的那口鸣冤大鼓架在垦荒工地高坡坡顶上。两旁,十来支长管鸟铳也威严地架起。一群头上扎着白巾的年轻人执着梭镖、扶着腰刀逡巡着,白巾上写着“护田”两个墨字。
坡道上,小放生、叶书办和十来个汉子抬着一门锈迹斑斑的大铁炮,喊着号子,一步步走上来。
叶书办道:“小放生,这门炮你是从哪儿找到的?”
“龙大妈带着我,在海塘边找到的。龙大妈说,在明朝的时候,这门炮就架在那儿打过海匪。”小放生道。
叶书办道:“对了,县城街面上不是有家火铳铺么,我在火铳铺当过学徒,造弹丸的事不难,交给我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