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尽快将弹丸给造出来,这门大铁炮就活了!杜霄真要是带着官兵敢来冲营,那就是逼着咱们开炮了!”小放生道。
大铁炮在坡顶的大石旁架起,炮口对着通往县城的大路。叶书办道:“谢谢大伙,都歇歇手。小放生,去棚里把茶桶拎来。”小放生道:“好嘞!”
汉子们围着大铁炮,兴奋地议论着,谷山和几个垦民扛着鸟铳匆匆走来。叶书办道:“谷大人,我正要找你,想跟你说点事。”谷山放下鸟铳:“什么事?”
叶书办道:“我有个亲弟弟在省衙军营吃粮,昨晚上,他偷偷从杭州赶到钱塘找到了我,告诉了一个消息,杜霄借着督察大员之名,调集了六百营兵,配备了火枪,准备同咱们的垦荒营硬干一场。”
谷山道:“这么说,杜霄是豁出命来要清丈钱塘的十万亩新田了?”叶书办焦急道:“他们真要是来了,咱们凭着手头这些武器,恐怕抵挡不住。”谷山道:“是啊,我们不缺敢拿性命保田的男人和女人,缺的就是管用的武器。”
叶书办道:“我有个主意,不知行不行?”
谷山道:“请说。”
叶书办道:“钱塘北去几十里就是湖州,那儿自宋代以来铜镜业发达,沿骆驼桥一带,造镜的铺子有上百家。近些年,西洋玻璃镜在市面上有卖了,用铜镜的人就少了,那些造镜世家为了活命,大多改了行,用上现成的坩锅和铜铁料,秘密造起了火器,全都走私到了外洋。”
叶书办道:“当然是配齐的。”
谷山想了想:“这么办,趁着眼下杜霄他们还没动手,我们去一趟湖州,买一批火器回来!”
叶书办道:“好,事不宜迟,要去就得快!”谷山道:“对了,买火器的银子如何筹划?”叶书办道:“这不用担心,湖州的镜匠最讲信誉,只要是熟客上门,先赊再付。”谷山道:“你有把握么?”叶书办道:“只要报上我亲弟弟的名姓,定然有把握!”
谷山道:“那就好,咱们今晚上就去湖州!”
谷山和叶书办换成了车夫打扮,各驾着一辆带篷马车,在黑暗中悄悄地驶出钱塘城门。
天亮之后,谷山、叶书办赶着马车,缓缓行走在一片湖州乡间水田边。田里,三三两两的乡人执着小鞭子,赶着牛在耕田。那一头头耕牛全都是无角的!
谷山停住车:“叶书办,看出什么来了?”叶书办道:“这一路上,看到的耕牛全都没长角。”谷山道:“真奇怪,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往田里看去。每头耕牛的头顶上,都有两个血窟窿!
谷山道:“白天进城太招眼,天黑关城门前再进吧,找个地方把马车存起来,去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荒败的庙门前挂着一块“放牛局”的木牌,庙廊前的木桩上,拴着几条锯去了双角的老牛和病牛。一个苍发老头在给牛喂着药。
谷山、叶书办赶着车在庙前院落里停下。
谷山道:“老人家,有豆子吗,马累坏了。”喂药的老头警觉地打量着两人,摇摇头。谷山见柱子上挂着个酒葫芦,取下摇了摇:“还有酒,给马喝上两口,就有劲了。”老人道:“看来,你懂牲口。”谷山道:“走南闯北,不懂牲口寸步难行。”老头道:“二位是赶脚的?”
叶书办道:“来湖州收点土货。”
谷山道:“能讨碗水喝么?”
两人坐在“放牛局”破桌边喝着水,老头在一旁切草药。
谷山道:“老人家,这间‘放牛局’办了不少年了吧?”老头道:“有几十年了,远近凡是有不能再干活的耕牛,都送到局里来寄养,有病治病,无病养老,等牛死的时候,就为它送终。”谷山道:“这么说,这儿是善地。”
从窗后传来牛群哞哞的叫声。
谷山道:“听牛叫声,后头牛棚里寄养着不少牛吧?”
老头道:“近月来,送进局子寄养的牛一天比一天多,棚子都满了,正愁着缺人手呢。”
谷山道:“老人家,多谢你的茶水,有事再来打扰!”
老丁头道:“二位走好!”
庙后小破门轻轻打开,老丁头探出脸,见没动静,对着林子学着牛叫了一声。刚才离去的那个妇人牵着牛从林子里出来,匆匆牵进了门去。老丁头又瞅瞅四周,将门关上。
牵进来的牛被拴在“放牛局”内一间屋子柱子上,老丁头操着一把锯子,准备锯牛角。一旁的地上,堆着小山丘似的被锯下的牛角,散发着一阵阵血腥味。
妇人眼睛红着,取出一块布,将牛眼给包住。耕牛凄惨地叫唤,牛眼里泪水滚滚。妇人抚着牛头,哽声:“大牛,你在我们家一块过了五年,哪块地你没踩过、犁过、耙过,前阵子开荒,牵你去石滩地背犁,陪着全家九口人,没日没夜地干活,吃的是草,喝的是生水,你没哼过一声,也没淌过一滴眼泪……可你听说要锯去双角,大牛你就叫个不停,眼里的泪水也淌个不停,大牛,你别再哭,是我们老王家对不起你!下辈子你投胎,别再投在湖州,投得远远的,找个没人来清丈收税的地方,做一条清清净净干活的耕牛吧!”
牛眼里的泪水淌得一串串的。
屋里,老丁头叹息着摇头:“王嫂,你也别哭了,你再哭,这头牛就更停不住眼泪,背过脸去吧,我得赶快开锯,要不,等会儿又有人送牛来。”
妇人取出手巾,轻轻拭去牛泪,哽咽着转过了身。
谷山和叶书办站在窗口,默默地看着屋里。谷山道:“叶书办,你在外看着点,我进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叶书办道:“行,我就在院子里等着!”
老丁头抄起大铁锯,对着牛角正要下锯,门推开,谷山走了进来。猛地看到有人出现在面前,老丁头和王嫂吓了一跳。
谷山取下耕牛的蒙脸布,抚了抚牛肩:“这头牛五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