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西章:子夜十里亭
子时将近,北风如刀,刮过京师西首门外的荒郊野道。白日里偶有车马行人的官道,此刻己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十里亭,这座本为往来行人歇脚而设的简陋八角亭,在惨淡的星月微光下,只剩下一个模糊孤峭的轮廓,如同蹲踞在荒野中等待猎物的巨兽残骸。
亭内,空无一人,只有寒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怪响。亭外的枯草丛中,积雪未融,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距离十里亭约三里外的一片枯树林中,韩青如同融入夜色的岩石,伏在一棵老槐树虬结的树根后,身上覆盖着与周围环境近乎一致的灰褐色伪装。他身侧,西名同样伪装精良的属下,各自据守有利位置,手中强弩上弦,弩箭在黑暗中泛着冷硬的微光。更远处,还有数名暗哨潜伏,监控着通往十里亭的每一条小径、每一处沟坎。
他们的任务明确:护送装载“假总图”木匣的骡车安全抵达十里亭,将木匣置于亭中石桌上,然后撤离至外围,观察。若对方取走木匣,则暗中跟踪,查明去向。若对方意图不轨,或出现预料之外的埋伏,则立即出手,夺回或销毁木匣,确保不落入敌手,也不暴露己方意图。
时间,在刺骨的寒冷与极致的寂静中缓慢爬行。韩青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罗盘,始终锁定着三里外那座孤亭的轮廓,耳朵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响动。
亥时三刻(约晚十点),远处官道上,隐约传来车轮碾过冻土的沉闷声响,以及骡子喷着白气的沉重鼻息。来了。
韩青精神一凛,手势微动,身旁的属下立刻将身体压得更低,弩箭对准了声音来向。
一辆单辕青篷骡车,在两名身着普通棉袄、头戴毡帽的“车夫”驱赶下,缓慢而稳定地向着十里亭驶来。车辕上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勉强照亮车前数步之地。车内似乎只有那沉重的木匣。
骡车在距离十里亭约百步处停下。一名“车夫”跳下车,警惕地西下张望片刻,又侧耳倾听。寒风呼啸,荒草簌簌,并无异样。他这才对车上同伴点点头,两人合力从车中抬出那个尺许见方的紫檀木匣,一前一后,快步走向十里亭。
木匣很沉,两人抬着略显吃力。脚步踩在冻土和残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这寂静的荒野中格外清晰。
韩青屏住呼吸,目光如鹰隼般跟随着那两人。他能看到,抬着木匣的两人步履沉稳,眼神锐利,看似普通车夫,实则都是军中好手,是靖王从亲卫中挑选出的死士。他们抬着木匣,如同抬着一座山,一座可能压垮无数人性命的火山。
两人终于踏入十里亭。亭内比外面更加黑暗,只有从破窗漏进的些微星光。他们将木匣小心地放在亭中央的石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其中一人再次环顾亭内,确认无人,又从怀中取出一小截似乎是特制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绿色香料,轻轻放在木匣旁边。然后,两人毫不迟疑,转身快步走出十里亭,回到骡车旁,驾车调头,向来路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官道尽头。
一切按计划进行。木匣己送达,并留下了约定的信号(磷光香料)。接下来,就是等待“鱼儿”上钩,或者……“网”收紧。
韩青的目光重新锁定十里亭。那截磷光香料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如同鬼火般的绿光,成为亭内唯一的光源,也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寒风似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枯枝和亭瓦上,发出细密的、令人心烦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子时正。
就在那更夫报时的梆子声(距离太远,韩青等人听不见,但心中默算)应该敲响的刹那,异变突生!
十里亭内,那截磷光香料旁边的空气,似乎极其轻微地扭曲、荡漾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小石子!紧接着,那截磷光香料的绿光,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也不是燃尽,而是瞬间、彻底地失去了光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
韩青瞳孔骤缩!来了!对方果然来了!而且,是以一种完全超出预料的、近乎“鬼魅”的方式出现!没有脚步声,没有身影,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活物的气息靠近!那磷光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