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花瓣离开花朵
映川
教室里有两个位置空了,都是靠前排的位置,除非你不看黑板,如果你要看黑板总看得见这两个位置。这两个空位像热量非凡的火焰山,每个看见它们的同学,身上的躁火都被扇一扇,喉咙更干,心更焦了。
莫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当盯着空位超过30秒钟,这空位看上去就像有人坐着,她看不清坐着椅子人的脸,不过可以肯定坐在椅子上的人绝对不是赵冰梅和黄正壮,他们两个人已经出国了。赵冰梅去了新西兰,黄正壮去了澳大利亚。
在班主任宋良信宣布这个消息以前,班里的同学早已尽晓此事。赵冰梅和黄正壮临行前分别将自己平时要好的同学请到家里去了,弄了不大不小的告别宴。莫云和这两位同学的关系一般,所以没有被任何一家请去,只是听同学们回来唾沫横飞地形容赵冰梅和黄正壮潇洒得不得了,特别是黄正壮,在他家后院把一摞课本和复习资料通通烧了,纸张的灰烬像一只只黑蝴蝶在空中狂舞。赵冰梅和黄正壮给同学们的留言基本上是一个意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宋良信已经看出这两个空位对同学们的不良影响,要尽快将它们消灭。宋良信把目光放远,看着坐在最后一排的莫云和石磊说,莫云,你坐赵冰梅的位置,石磊,你坐黄正壮的位置。莫云想说不,她不喜欢坐前排,但她不敢。她咬着嘴唇埋下头在自己的抽屉里翻腾收拾,把一叠书摞到另一叠书上,几本书从顶部滑落到地上,弄出一些响动。将书本整理好后,她将自己的椅子顶到头顶上,扛到前排去,把赵冰梅的换下来。她的椅子和赵冰梅的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赵冰梅的椅子没有瘸腿,她的椅子也没有开花,但她就是要椅子换椅子。这椅子一路磕碰,带出不小的动静。宋良信的眉头皱起来,同学们纷纷回头张望,莫云暗自有了一丝快感。石磊没有玩什么花样,抱着自己的书包坐到新座位上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个空位填充上了,重新空出来的是两个最靠后靠角落的位置。宋良信走到劳动委员田小乐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把空出来的桌子扛到教工俱乐部去。田小乐站起来,高出宋良信一个头。他大手大脚地走到教室后排,双手举起桌子。桌子在后排同学的头上扫了一遍,像乌云压顶,从后门出去了。整个教室重新饱满起来,宋良信满意地扫瞄一遍全班同学,青春痘、眼镜片、长头发、苍白发青的脸蛋,这通通是他手下的兵,他正要带领他们打一场恶战。宋良信说,同学们,还有三个多月,准确地说是107天,你们要在这最后的107天里冲刺拼搏,要靠自己的真本领,不要有幻想,不要当逃兵。
同学们都明白,宋良信说的逃兵是赵冰梅和黄正壮。这两个同学学习一贯稀疏松散,高考对他们来说考也是白考。好在两人家里有钱,找了中介,联系好了把他们送出国去。听说弄出去一下子就花了十来万,以后每一年还得花这么多。
莫云放学回家,刘日莲正在做饭。刘日莲听到莫云把自行车扛上楼道的声音,头从厨房的窗户探出去说,回来了?莫云照例是不用嘴回答的,脚步咚咚地跑在楼道上算是回答了。莫云的家很小,房子有些年代了,一房一厅,厨房和卫生间是隔着走廊的。刘日莲和莫贵把卧室让给女儿住,两人住客厅,他们睡的是一张弹簧床,平时节省空间把床折叠起来靠在屋角。
房门开着,莫云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看都没看坐在小客厅看报纸的莫贵一眼。莫贵的目光追随莫云,目光被关上的门打了回来,莫贵便又低头看报纸了。
卧室是暗黄的,光线被窗外两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吃掉了。即使在夏天,莫云进来背还是有点发凉。莫云把书包摔到**,人也摔到**呼呼喘气。躺了一会她翻身从书包里抽出几张试卷。这是第一次模拟考的试卷。宋良信已经根据这次考试的成绩给同学们划分了几个阶层,有的保重点,有的冲重点,有的是保本科,有的是争取有书读……宋良信分别找班上的同学来谈话。莫云是属于保本科这个阶层的。宋良信跟莫云说,莫云,你是有希望的,我记得以前你曾经在班里排到26名,这说明你是有潜力的。还有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扎扎实实地复习,下苦功,我相信你能考上大学。你的家庭情况比不了其他同学,你应该比其他人更努力,改变命运要靠自己……如果宋良信没有扯到莫云的家庭情况,莫云的眼泪不会流下来,宋良信看到莫云的眼泪下来了,以为说到点子上了,越发往这方面扩展,于是,莫云的眼泪更像珠帘一串串往下坠了。
笃——笃——笃——,刘日莲敲卧室的门说,吃饭了。莫云恨恨地从**跳起来,拉开门对着刘日莲油腻的黄脸喊,吃吃吃,你除了吃还会说别的吗?
刘日莲吃惊地站在门外,几根蓬乱的头发被女儿嘴里喷出的粗气吹到额头上。她看着女儿怒气冲冲的脸,伸出手去摸说,怎么了?莫云把头偏开,矮身从刘日莲的腋窝低下钻出去。刘日莲的身上有一股子鱼腥味,莫云想今天吃鱼了。
莫云最爱吃的五柳鱼摆在饭桌上,她固定的位置跟前。鱼不大,配料占了上风。莫贵和刘日莲的面前是一碟酸菜和一碗南瓜。自从莫云上了高三,她的菜就是专门准备的,就她一个人吃。一开始莫云不同意父母这样干,说我不要你们搞特殊。刘日莲说,乖女儿,我们不给你专门做,我们和你一起吃。话是这样说,放在莫云跟前的菜他们两口子从来不动。日子久了,莫云也就习惯了。
莫云坐到饭桌边,拿起碗迅速刨两口饭算是开场白,然后举起筷子戳向鱼眼睛。根据莫家一贯的说法,吃什么地方就补什么地方,从小莫云吃鱼就先吃鱼眼睛。莫贵在莫云开始吃鱼的时候教了她一个成语——鱼目混珠。莫贵文化程度不高,但他知道这个成语。他说这个成语说明鱼眼睛是很有用的东西,基本上可以充当珍珠。
刘日莲和莫贵小心翼翼地看女儿的脸,莫云专心对付放在她面前的鱼。她把鱼眼睛挖空,接着吸透明稀糊的鱼脑,呼呼哧哧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放心,刚才的火气来无影去无踪。莫云很快把桌上一整条鱼吃光了,一堆零碎的骨头堆盘子里。莫云擦了一把嘴说,爸妈,明天我们要交补课费,补三门课,每门250。
刘日莲心算了一下,三个250,那就是750元了,心隐隐疼了,忍不住说,怎么又要交钱,不是刚交了几百吗?
莫云说,前次交的是资料费,这次交的补课费。不交也行,反正那些课我也不想补,没意思。
刘日莲最怕莫云说这种话,最近几个月,她已经听莫云说了不下十次没意思,干什么都没意思。刘日莲私下和莫贵交流过了,莫云一定是思想压力太大了,做父母的不能再给她压力了,搞不好她会想不开。
刘日莲说,吃完饭我去取钱。
莫云说,妈,我们家到底有多少存款?
刘日莲愣了,看了莫贵一眼。莫贵装作听不见。刘日莲只好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莫云说我想知道你们辛苦一辈子攒了多少钱。
刘日莲说,这要问你爸,存折都是他拿的。
莫贵咳了一声,清清嗓子说,我和你妈供你读书,还要给老家的奶奶伯伯们寄钱,没有攒下什么钱。但我保证,你只要考上大学,我和你妈妈一定供好你。
莫云嘴里呲了一声说,这算什么,供我上学是你们的义务。
莫贵脖子迅速涨红变粗了,拍下手中的两根筷子,其中一根被弹飞到桌底下。莫贵说,你怎么能这样说话,谁说这是我们的义务,我们的义务是把你养到18岁,外国的孩子上大学都是靠自己挣钱过日子的。
莫云说,瞎扯吧,你又没有去过国外你怎么知道?如果你们有本事把我送到国外我也可以养活我自己。
我们是欠了你的还是怎么了,不像话。我们做父母的让你吃好的,住好的,难道还欠你的吗?白眼狼!刘日莲一直瞪着莫贵,莫贵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还是忍不住把火全发出来了。
谁让你们把好的让给我,我不希罕,你们有本事就该自己也享受好的,抠抠巴巴的你们以为我好受吗?莫云扔下筷子跑回房里,砰地把门关上。
莫云躺到**,泪水溢出眼眶,没意思,这样的生活太没意思了。这一年来她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想也许是自己长大了,见识多了,会想事情了。她去过很多同学的家,没有看到谁家在客厅里摆睡床的,客厅是待客的,吃饭或休闲用的,不是用来睡觉的。还有,谁家还在乎一条鱼呢。她吃鱼,父母就吃素,这不是给她压力吗?每次问父母要钱,他们都不痛快,超过20块钱就说要到银行里去取,这抠巴到什么程度了?莫云越想越委屈,泪眼模糊地环顾自己的闺房,屋子里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是新的,衣橱是楼上的邻居搬家时淘汰的,电风扇是刘日莲捡来的,床垫是街头的赵阿姨送的。赵阿姨说医生不让她再睡软床垫了,对腰骨不好。好了,人家不要的,莫云家都能接受。别人哪有这么好心,大家都知道刘日莲是个扫大街的,把扫大街的当作拾垃圾的了。这也怪刘日莲,扫大街就好好地扫,她扫了不算,还拾摞了一大堆在她看来用得着的东西,这些东西就堆在楼道里。莫云经常听到上楼的邻居对这些破东西嘀嘀咕咕。
家里的空气始终是浑浊的。破旧的家具散发出古怪的味道,它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拥有不同的气味。莫贵作为一个发行工,每天要出几身臭汗,可偏不爱洗澡,一件件汗衫的两个腋窝处跟抹了黄泥似的。只要他呆在家里,家里就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汗酸味和脚臭味。刘日莲的垃圾味加上莫贵的酸臭味,够了。每天生活在这样的空气中,莫云觉得她身上也有气味了,有一天,会有同学忍不住说,莫云,你真臭,你是不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那一天迟早会落到她头上来的。
莫云曾经用攒下来的压岁钱到花鸟市场买了一棵小桂花树。桂花树矮矮小小,但是挂满了小黄花。莫云把鼻子凑上那些淡黄色的小花,一股蜜糖的清香冲进她的鼻,她的肺。莫云兴奋地把花盆捧回来放到卧室的书桌上,她的整个房间清香四溢,当晚莫云也做了一个清香四溢的梦。早晨上学,她仿佛腋下生香,把自行车踩得呼呼响。
但是,花很快谢了,树叶子跟着渐渐黄了。莫云捧着花盆跑回花鸟市场找卖花的人。卖花人询问了几句就说,你怎么能把花放在房间里呢?桂花虽然喜欢阴凉,但怕人气,人气重它就活不了。莫云讨好地说,叔叔,你经验丰富,把花带回去养一养,过一段落时间它可能又活过来了。卖花人摇摇头。莫云把花盆放到卖花人的脚边,和其他花盆放到一起说,这花我不要了,你一定要救活它。说完她转身钻进人群里。卖花人见小姑娘跑了,拿起那盆花端详了一会,还是摇摇头。
莫云挤在人群里,用手拔开前面的人,走得飞快,不时踩中别人的脚撞中别人的肩,引来怨言一片。她可不管这么多,现在天底下最委屈的人是她。人气是什么,不就是莫贵和刘日莲的气味,家里的垃圾味吗?有一天,我也会被熏死的,莫云想。
莫云和杜薇薇是好朋友。她去过杜薇薇的家。杜薇薇的家有两房一厅,不是很大,但收拾得非常整洁,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香气。莫云说,小薇,你家好香。
杜薇薇说,是吗?可能是花瓶里的花香吧,也可能是我妈洒的香水。我妈可臭美了,每天上班都要化妆,还洒香水。
在杜薇薇的家里,一篮水果放在桌上,橱柜里有饼干,冰箱里还有冰淇淋,想吃什么随便吃。
杜薇薇的妈妈下班回来了。杜妈妈的脸打了白白的粉,化了红红的唇,身上香香的。杜薇薇冲莫云眨眨眼,意思说这就是我那爱臭美的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