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妈妈留莫云吃饭。干净漂亮的杜妈妈坐到餐桌前,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果汁,然后端出几碟菜。杜妈妈说,没什么菜,我懒得做饭,叫了外卖。莫云特别喜欢这句,我懒得做了。懒得做就买呗,就这么简单。不像刘日莲,一大早扫完街,累得半死,嘴里喊腰疼,仍然手撑着腰熬粥做早餐。莫云馋外边的早餐,摊上的米粉、油条豆浆都比家里的稀饭好吃。刘日莲说外边的东西不卫生,没有营养,放的都是味精,一点也比不上白米稀饭养人。哼,这根本就是省钱的借口。莫云想着自家的委屈眼里又蒙了一层雾。杜妈妈看莫云情绪突然低落,问小云,怎么了?莫云赶紧挤出一个笑说,东西太好吃了,我咬着自己的舌头了。杜薇薇和杜妈妈都笑了。
杜爸爸是一个小公务员,杜妈妈在机场搞地勤,他们都是一般的老百姓,可人家的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如此看来,赵冰梅和黄正壮同学家里的日子不知道要好到什么份上了,听说他们的父母是大款,钱多得不得了。
刘日莲是环卫工人,扫大街的。她每天凌晨三四点钟起床,七点钟收工,下午六点上班,八点下班。客厅里挂了一副奖状,上面写着:宁愿一人脏,换来万人洁,奖给城市美容师刘日莲同志。
莫贵给一家报社派送报纸,也是凌晨四点多上班,大约八点多钟收工回家。
尽管父母的手脚放得很轻,莫云还是会在他们上班出门的时候醒来。莫云脑子醒来了身体不愿醒,躺在**想事情。她脑子想的东西可真不着边际,就像天上风吹云,从这边吹到那边,从那边吹到这边——
如果我有电脑,有家庭教师,有一间香喷喷的房间,我的成绩会比现在好,我一定会考上大学。即使我考不上,如果爸爸妈妈有能耐,也用不着我担心什么,他们可以走关系,可以掏钱让我读自费,甚至送我出国。杜薇薇就说,如果她考不上,她妈妈的单位可以给她委培,毕业以后她直接进她妈妈的单位上班。
如果妈妈在扫大街的时候捡到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该有多好啊!如果外公突然带一大笔钱回来认亲该有多好啊!听妈妈说,30多年前,外公带着全家的积蓄到外地做生意,一去不复返,谁也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跑什么地方去了。外公也许是在外地发了大财,另外娶了老婆不愿回来了。现在30多年过去,他人老了,难免想落叶归根。也没准外公当年偷渡出国了,这更好,我有海外关系了。
如果我的爸爸妈妈是干部,是大款,是大学教授该多好啊!
如果我不是莫贵和刘日莲亲生的孩子该有多好啊!这个念头出来,莫云完全清醒了,一呼拉坐起来。她望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榕树的轮廓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是啊,我怎么从来没有想我不是莫贵和刘日莲亲生的孩子呢?刘日莲每天早上出门这么早,很多弃婴就是被人放到街头,让扫大街的人先发现的。再说了,我长得不像莫贵,也不像刘日莲,我比他们漂亮多了。莫贵鼻子大,嘴唇厚,眼睛鼓。刘日莲小鼻子小眼,成天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俩的皮肤都跟糠皮似的,又黑又粗。瞧瞧我的皮肤,又白又细,眼睛不大不小,双眼皮,眉毛浓浓的,鼻子挺挺的,嘴唇像玫瑰花瓣一样鲜艳。我和他们走一块,碰到熟人,经常会从别人的口里听到,这是你们的小孩?长得很漂亮。
为什么我家里从来没有亲戚来过,莫贵说老家有奶奶伯父,但我一个也没见过,他一定怕他们到家里来泄露了秘密,所以不让他们来。还有我的名字为什么叫“莫云”,上语文课的时候老师说了,莫云就是不说,有什么是不能说的?除非那是一个秘密。
莫贵啊,你的嘴巴真是严,你喝了酒爱乱说话可从来没在这事上吐过一句。刘日莲啊,你还是个先进工作者,别人都说你老实肯干,你心里头还有这番不可告人的事情,一瞒就是18年。
莫云为自己的新发现激动得两手抓出了汗。坐在床边久了,她连续打了几个喷嚏。她跳下床把灯打开,坐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掏出笔和笔记本,打算把着手要做的事情列一列,理一理。她下笔有力,刷刷写出几个大字——第一点:找证据;第二点,找亲生父母。
莫云手撑下巴发呆,如果证实了我不是莫贵和刘日莲的孩子,我立马去找我的亲生父母。也许他们是很有身份地位的人,当初为了名誉不得不把我扔掉,现在十几年过去了,他们应该有认我的能力了。他们有钱又有名气,住在漂亮的房子里,他们什么也不缺,就缺一个孩子……莫云想到这都快笑出来了。
外屋的房门有钥匙转动的声响,莫云看桌上的钟已经走过七点,刘日莲回来了。她赶紧把笔记本合上扔进抽屉里站起来,突然一阵头重脚轻,地板晃了晃,嘴里不禁叫了一声妈——,人跌坐到椅子上。刘日莲在门外听到莫云的叫喊,急急开门跑进来,看到莫云穿着个小背心趴在桌上。
刘日莲说,怎么了?
莫云虚弱地说我头晕。
刘日莲伸手探了探莫云的额头,滚烫滚烫的。刘日莲说,穿这么少,着凉了,你赶快上床躺着,我给你买药去。刘日莲把莫云搀到**。莫云闭着眼睛想,我怎么感冒了,我不要感冒,我要去找我的亲生父母,一天也不能耽搁。
莫云是感冒发烧一块来,这一烧让她在**躺了三天。刘日莲请假在家里看着。从小莫云没得过什么大病,这次发烧算是狠的了,整晚说胡话,爸妈的喊个不停,刘日莲根本没合过眼。莫贵还是睡得着,头一挨枕头就打呼噜。刘日莲一听呼噜声就骂,死鬼,这时候还睡得着,女儿不是你亲生的?被骂醒的莫贵总是一脸惭愧说,我不睡莫云的烧也不会马上退,我是在养精蓄锐,卧薪尝胆,有什么要干的你吩咐就是了。
莫云逐渐清醒过来,第一眼就看到刘日莲。刘日莲的眼睛红肿,本来就小的眼睛现在几乎只剩一条缝了。刘日莲见莫云清醒了,赶紧把头凑上去问,醒了,想吃什么,五柳鱼?莫云一听到鱼字就好像闻到了鱼腥味,喉咙里咕噜着一阵干嗝,摇头说我不吃。
刘日莲为难地皱起眉头说,鱼都不想吃了,哪还能吃什么呢?
莫云说,我什么都不想吃。妈,你告诉我,我是几点生的,在哪个医院生的,爸当时在干什么?莫云声音沙嗓,听起来很吓人。
刘日莲说,哟,怎么想起问这些怪问题,梦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莫云坐起来说,别打岔,你是不是记不住了?
刘日莲说,胡说,你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在哪掉的我能不清楚?人民医院!我一辈子没遭过那份罪,大热的天,我住的是大病房,没有空调,肚子绞痛,那汗流得跟水一样,可以把我漂起来了。你爸哪个时候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该用他的时候总是找不到人。好在你蒋阿姨一直守在我身边,我折腾了十几个小时才把你生下来……
莫云说,蒋阿姨一直陪着你?
刘日莲说,是啊,这十几年来,我对小蒋最好,念的就是这份情。
蒋阿姨是刘日莲的同事,经常上家里来,一见莫云就伸手揪莫云的脸,把莫云脸上的皮肉拉得长长的,疼得莫云哇哇叫。小时候因为有糖果为诱饵,莫云就让她揪了,现在大了谁希罕那几颗糖,不但脸不让她揪了,招呼都懒得打。蒋阿姨说,莫云大了,脾气也大了,不过我这个做婆婆的是不嫌弃的。
莫云最恨听这个。刘日莲和蒋阿姨早些年经常开玩笑说,等两家的孩子长大了对亲家。蒋阿姨有个儿子叫廖恩喜,比莫云大一岁,小时候廖恩喜经常跟莫云在一起玩耍。廖恩喜去年刚考上本地的师范大学,蒋阿姨说话的口气更壮了些。莫云一点也不喜欢廖恩喜。廖恩喜人长得瘦瘦小小的,说话也是小声小气的,一点没有男子汉的味道。莫云喜欢的是男子汉。
从刘日莲的嘴里,莫云总算挖出一些料,她决定先找蒋阿姨打听打听,看她和刘日莲的说法有没有出入后,再到人民医院去查一查她的出生证明。
蒋阿姨住得不是很远的,离莫云家走路要二十来分钟,因为没有公共汽车直达,莫云就走路去了。
到了蒋阿姨楼下,莫云有意无意地抬起头往上看,廖恩喜在楼上阳台上晃。她想起今天是周末,廖恩喜从学校回家了,心里就有些不爽。小时候她和廖恩喜是玩伴,如今大了,好像没什么可说的。莫云不但不喜欢廖恩喜的长相,还不喜欢廖恩喜的举止。她发现廖恩喜总是偷看她,她反过来盯他看的时候,他又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莫云特别看不起这种行为,看就大胆地看,有什么话就敞开来说,都是成年人了,鬼鬼祟祟的,一点不像个男人。
莫云敲开蒋阿姨家的门,开门的是廖恩喜。莫云头往里探说,你妈呢?
廖恩喜说,她出去买菜了。
莫云说,那我晚上再来吧。话是这样说,莫云的身子没有向后转,来一趟不容易,她不想一无所获。
廖恩喜说,她已经去了很久,马上就回来了。我开电视给你看,你边看边等。
莫云想也只能这样了,进屋坐沙发上。廖恩喜给她倒了一杯开水说,你现在复习得怎么样了?
莫云说,不怎么样。
廖恩喜说,最后三个月很关键,只要认真复习不会有问题的。
莫云听不得别人跟她说高考的事,在学校老师天天说,时时说还不够烦吗?莫云嘟哝了一句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