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要在以往,何书秀绝对是不敢干这事的,想都不敢想,他拿着街道办事处余副主任签字的账单找上门去了。余副主任不在办公室,同一办公室的一个女同志态度很和蔼地告诉他,余副主任汇报工作去了,已经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应该马上回来了,让他坐着等。等待期间女同志问何书秀找余副主任有什么事,他含糊应付,“是余主任让我来的,我等等。”女同志就不管他了。
大概等了半个钟头,余副主任果然回来了,看到何书秀坐在沙发上愣了几秒,脸色沉下来。何书秀冲他笑笑,他不笑。女同志说,“余副主任回来了,这位同志等你半个小时了。”何书秀苦恼着这位女同志在一旁如何开得口讨债,还不等他说话,余副主任一把将他拽起,一直拉扯到办公大楼外边的空地上。
“不就是几百块钱吗,你犯得着找上门来出我的丑吗,刚才你跟那个八婆说什么了?”余副主任将几百块掏出来摔到何书秀身上。
何书秀吓得不轻,舌头打结,“余副,我什么也没有说呀,这个月手头紧张我才来找你的,你不要生气,钱我不要了,我走。”
“既然你敢找上门来,这钱怎么不要了?山洞狗,要影响了我的考核,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话太难听,何书秀他们这些从山里出来的年轻人最痛恨被人称为山洞狗,这跟操人爸妈差不多。他说,“你怎么能骂人呢?亏你还是个国家干部,不讲道理,我来拿我的钱,又不是讹你。”
余副做了一个趋赶的动作,“滚,滚,把钱赶快拿走。”
何书秀把掉到地上的钱捡起来,一张张叠好,数了数,比他算的数少了60元。他说,“余主任,还少60元,要不要到你的办公室对一下账?我的本子上有你签名的。”他勇敢地面对余副主任那张气红变形的大盘脸。
何书秀拿到了他想拿的钱,他高兴不起来,余副主任是彻底被得罪了,这些手里有点小权的官哪个不是有仇必报的?他那个烧烤摊子保不准哪天就不让摆了,眼下还能想长远的事吗?过一天算一天了。
他不抱希望地来到陈林的住处,却真的找到十五张票,是一场音乐会的票,上面印有好几位音乐大师的名字,只不过何书秀不认得。票分几等,票价也从二百到八百不等。何书秀对那些写着VIP字样的票最为怀疑,“一张戏票八百块,谁会花这冤枉钱?”
何书秀找人打听,别人告诉他,这些票大多是赠票,那些人以低价卖给票贩子,票贩子再以低于票面价格买给观众,赚其中的差价。看来陈林是个票贩子了。何书秀算了一下,如果都能以票面五折的价格捣腾出这些票,陈林欠他的钱基本就能拿回来。“他娘的,还要替这小流氓去卖票。”何书秀忍不住骂了。
离演出的还有一个星期,何书秀白天抽空到江南剧场的售票点,看有人想买票的赶忙凑上去问要不要便宜的票?买票的人星星散散前来,何书秀蹲守的时间有限,抢生意的“同行”还不少,所以到了演出那天还剩下三张票没兜出去,而且都是最贵的八百元一张的贵宾票。前面卖的票收入有将近三千块钱了,何书秀决定演出前的两三个小时守在剧场门口,能卖几十卖几十,兜得出去就好。
老天爷好像专让何书秀能一心一意去卖票,下午六点多钟的时候开始下起雨,雨不大不小,看样子一时停不了。马冬梅急了,“这雨怎么这时候下呀,出不了摊了。”何书秀说,“今晚我们不摆摊,你和我一起去把票卖了,我估计陈林那家伙一定欠医院的医药费,我们多卖个价,把多出来的钱给他。”
何书秀驮着马冬梅到江南剧场。他让马冬梅守着售票窗,看有人要卖票就截住,他自己到大门外边向路人兜售。何书秀这些招都是跟旁边的票贩子学的。这临近演出了,票贩子们都使出浑身解数,见到一个可能的顾客全扑上去。只可惜天下着雨,没有几个临时来买票的。
有一辆小轿车开过来,车窗摇下,开车的男人探出脑袋问,“谁有票?要三张挨一块的。”
何书秀一听喜出望外,首先冲上前,嗓子还来不及发声,几个手里高高举着票的挤着他一道围了上去,大家舞动着手喊,“我有票,我有票。”
何书秀急了,掀开盖头上的雨衣,扯开嗓子,“我有贵宾票,五折卖了,三张坐一块。”雨很快把他的头发淋得精湿。
一个叫阿牛的攀着何书秀的肩膀蹦高,“我的四折,也是贵宾票。”何书秀甩开肩膀,回头瞪了阿牛一眼,这种恶性竞争他再把眼珠子瞪出来也是没用的。
开车男人掏出五百元钱说,“三张我就给五百,谁卖?”
何书秀说,“太低了吧,这样算起来每张才两折多一点,要不你再加一百?”
阿牛说,“五百我卖了。”
何书秀愣了几秒,咬咬牙,“要卖也是我先来,好吧,五百我卖了。”他忍痛把票递过去,突然手中的票被另一只手夺去了,“这票不卖了。”何书秀吃惊转头寻看那只手的主人,竟然是陈林。“你怎么从医院里跑出来了?这票再不卖就卖不出去了。”
陈林把何书秀拽出票贩子堆,笑着说,“天下这么大的雨,大哥你也开不了摊,不如我们一起看演出,我贩了几年的票,自己连一场演出也没看过呢,这贵宾票我们自己看了,欠你的钱,我一定补足。”
何书秀抹一把脸上的雨水,“你这家伙真不讨人喜欢,你牛逼什么?我现在是在帮你卖票,卖出这几张,多少给你这个穷鬼补点医药费。”
何书秀说的倒是陈林没有想到的,他喉咙噎住,鼻子泛酸,他知道自己做过的事情有多讨人厌,别人骂他他可以嬉皮笑脸应对,别人对他好他却难受得不行了。今天他特地要求出院是担心何书秀卖不出票,刚才在售票处碰到马冬梅知道已经卖得差不多,心里的石头落下了。“大哥,我医药费已经结清,不差这几百块钱,走,我们一道去看演出,开开眼界,见识见识什么叫做VIP,你肯定也没看过这种演出。”
何书秀鼻子哼了一声,把票递给陈林说,“我没时间,票还你,要看要卖随你便,我们之间的债务清了,你有空到我摊上去拿欠条。”
陈林说,“大哥,跑单的事我对不起你,那晚上那帮家伙宰我宰疯了,我一看吃了几百块,心疼了,干脆煽动大家跑了。难得碰到大哥这样的好人,我保证以后再不干这种缺德事了。”
何书秀摆摆手说,“好了,这事过了,不说了。”
陈林说,“大哥,我在城里混了这些年没有交到什么真心朋友,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你要是真的原谅我,不嫌弃交我这个朋友,我们一起看演出吧,演出时间快到了。”陈林说得可怜巴巴,何书秀心软了,回过头说,“看就看,正好马冬梅也来了,三张票一张也不浪费。”
三个人并肩走进剧院。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走进剧场看演出,执的还是八百元一张的VIP票,心情是三分骄傲七分好奇。自始自终,三人聚精会神仰头盯紧舞台,无任何交流。
两个多小时后,演出结束,雨也停了,人群水一样从门里流出来。陈林迫不及待攀上何书秀的肩膀,“真是开眼界了,这些人怎么那么有本事?你说刚才那个弹七弦琴的,就那几根弦让她拨弄出这么好听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