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长说,有时间我找他谈谈。
章秋月哎,哎地叹了几口气说,前几天我碰上孔阿姨,她听说方方还没对象,死活说要给介绍一个,等我告诉她方方现在还是个工人,她马上不出声了,哎呀,那下把我臊得慌——
袁圆说,孔阿姨?她又算个什么东西,她老公靠摆地摊起家的,她能高贵到哪里去?这种人,你少搭理。
袁方取回自行车,对制服说了一声谢谢,偏腿跨上车子,狠蹬脚踏板。他租的房子在城乡接合部,房租便宜,地名听起来有点小情调——西厢塘。房主是一个叫朱妈的寡妇。朱妈拥有一幢四层的小楼,据说当年朱妈和她丈夫是靠拾垃圾建起这幢楼的,她丈夫在这幢楼建好没多久后病死了。
四层小楼是街坊狠狠恭维朱妈的重要依据,能让朱妈成日挺胸凸肚的原因还有一个,她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朱雨兰的美貌在西厢塘一带小有名气,听说不少单身汉找上门租房子就是冲着她来的。所以,朱妈在和租客打交道的时候不得不多长心眼,把别人的身份证翻来覆去地看,个别人还要求提供户口本。
朱妈和朱雨兰住二楼,一楼朱雨兰用来开了一间药店,三楼四楼出租。药店旁留了窄窄一条楼梯通道,租户们平时从这条通道上上下下。
袁方骑到药店门口下车。朱雨兰坐在柜台里,手上拿着一只大花瓷碗正在吃饭,吃得很认真很有胃口,扒一口饭,低头挟一口菜,扎得高高翘翘的一撮短发蹦蹦跳跳。
店里有几个买药的顾客,招呼顾客的是对面开网吧的大贵哥。大贵哥熟练地将药从架子上取下来,在收银机上打单收钱。大贵哥长得牛高马大,脸上有“战痘”的青春期留下的麻坑无数,让他平添几分彪悍。袁方不止一次看到大贵哥到朱雨兰的店里帮忙了,他不知道他们两人是不是在谈恋爱,有一次听朱雨兰说,她和大贵哥从小一块长大,像亲兄妹一样。
袁方尽量做出目不斜视的样子,推着车子进楼道。朱雨兰听到动静抬起头,袁方,袁方,吃饭了吗?朱雨兰每次喊袁方的名字,都带着几分凶巴巴的狠劲,好像袁方欠了她两百吊似的。不过,袁方始终有一种受虐的快感,自从和朱雨兰有过一次短暂的,合理的身体碰撞之后,他对朱雨兰的想法越来越不健康了,所以他觉得朱雨兰这么对他是应该的。
袁方说,吃过了。
朱雨兰说,等会下来看碟呀。
这会袁方心里头还不太爽快呢。今晚我有点事,改天吧,袁方说。
今天是周末,有什么事明天再做嘛!朱雨兰把一个嘛字拉得长长的,明显是在撒娇。袁方心里酥软暖和,但他即刻警觉转头看大贵哥,正撞上大贵哥疑窦森森的目光,他赶紧低头推车。
药店一般开到晚上12点。白天朱雨兰雇了两个姑娘轮班,晚上顾客不多,她自己守着。店里有一台电视,一台影碟机,朱雨兰爱看碟,喜欢看鬼片,鬼鬼怪怪的东西把她吓得小脸发白,大呼小叫,夜里梦话连篇,白天眼圈乌黑,她还是忍不住要看,跟上了鸦片瘾似的。朱雨兰时不时也自哀自怜,生活已经这么不容易,我为什么还要自己吓自己,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朱雨兰不敢一个人看鬼片,经常拉上袁方做伴。袁方不太喜欢看这些乱七八糟的片子,他喜欢看体育节目。袁方不知道朱雨兰为什么不让大贵哥陪她看,一想到他陪朱雨兰的时候,大贵哥很有可能就坐在电视机前美滋滋兴高采烈地看体育节目,袁方就不平衡,尽管他乐意陪朱雨兰看碟,但他不乐意陪别人的女朋友看碟。
袁方扛着自行车爬上黑窄的楼梯,上到三楼,用双保险锁将车子锁到阳台的栏杆上。他已经丢过四辆自行车了,所以,他宁肯辛苦点每天扛上扛下,也不愿意让贼钻了空子。
隔壁几间房没有灯光,大周末的,这些血气方刚的单身汉都在外面寻欢作乐,不过半夜回不来。
袁方打开房门,关在房里一天的潮气伴着一股莫名其妙的香气急不可待冲出来跟他亲热。袁方挥手在鼻孔下扇了扇,他想不起屋子里什么东西会有这气味,隐约像洗发水的气味。
屋角的酱色瓷缸发出悉悉嘘嘘的声音,一只三角形的脑袋从缸边探出来。
袁方说,久久,我回来了。
久久是袁方在花鸟市场买一只绿毛龟,养了三年了。久久身上长长的绿毛把一缸水染得绿茸茸。袁方伸手点了点久久的小脑袋,突然发现水面上有一层白色的细屑,看上去像是馒头的细屑。袁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面没有掉粉,墙上也没有脱皮,这白屑是从哪里来的?除非是久久拉出来或吐出来的。袁方把久久从缸里捞出来搁到桌上,抬起瓷缸到屋外换水。
屋角阴凉处养有一瓶小田螺,是袁方周末专门骑车到老远的田间捞的。换好干净的水,袁方挑了几只小螺砸碎撂进缸里。久久小小尖尖的嘴点一点,慢吞吞地吃,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袁方放心了,换上搁在门边的拖鞋,拎起提桶,把香皂毛巾大裤衩放进桶里,走到走廊尽头的公用洗澡间洗澡。
袁方一年四季都用冷水洗澡。洒头的水冲得欢快,凉得刺激,他情不自禁唱起歌。他把头伸到水流中央,嘴里的歌声变成了呜呜的哼声。
门板上好像有小鸟啄的声音,袁方关上水笼头竖起耳朵听了听说,谁?
外面回答,我。是朱雨兰的声音。
袁方哦了一声说,有事吗?
朱雨兰说,你洗吧,我等你。
听朱雨兰这么说,袁方加快速度,头上不打洗发精了,身上也没打香皂,手指头在头上挠几下,毛巾来回在背上拉几下。几分钟后,袁方一头水珠,赤膊穿着大短裤走出洗澡房。
朱雨兰蹲在袁方架在走廊的蜂窝煤炉跟前,一只手揭开炉上砂锅的盖子,锅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说,袁方,你好久没炖黄豆猪脚了。
袁方走过来说,星期二不是刚炖吗?你一个人吃了我两斤猪脚,还不包括黄豆,吃了怎么不认账?
袁方在门前架了一只蜂窝煤炉,每天早上出门之前,在砂锅里放上几块骨头,或者猪脚牛腩什么的,晚上回来就是一锅浓浓香香的肉和汤了。朱雨兰有事没事上楼来检查袁方的砂锅,看到有好吃的,从来不客气,像从自家灶上拿的一样,盛了便吃。朱雨兰最爱吃的是猪脚炖黄豆,袁方在里面加了橙子皮和八角,香气独特。说实在的,袁方自己早吃腻了猪脚炖黄豆,他是为朱雨兰炖的,他不知道她怎么就吃不腻,这么一个长相秀丽斯文的姑娘不应该如此偏爱油水丰厚的黄豆炖猪脚。
朱雨兰偏头看着袁方说,袁方,你今天心情不好。
袁方说,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