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叶金扬后裔?哈哈,不是的。嗯……也可以说是吧!秘诀倒是没有,就是……就是自己慢慢琢磨出来的。”沈志荣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到底如何回答日本客人的问题。那个时候,“外事纪律”很严格,回答错了是要“吃苦头”的。
“沈先生太伟大了!一个人竟然搞出了与我们整个日本国不相上下的庞大河蚌养殖产业啊!你的人工珍珠培育技术也快超过我们日本国了!简直就是石破天惊!日后的中国珍珠业和世界珍珠业都会受你沈先生的影响……”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德清珍珠”再度被中国之外的世界重新认识。当然,沈志荣也开始在日本珍珠界被奉为“中国珍珠王”。日本民族很特别:它对强大于它的人和国家异常敬重。德清渔民出身的沈志荣,自然也是日本同行特别敬佩的人。尤其是知道了沈志荣的“人生之路”后,更加敬重他。当然,也因为对沈志荣的敬重,所以他们对德清人也同样特别敬重。
事实上,我们从沈志荣成为“中国珍珠王”的人生轨迹中可以了解德清人的精神实质。
沈志荣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前的旧中国,从小生活在贫苦家庭,连填饱肚子也常常是让他父母发愁的事。至于珍珠是啥样,他更不知道,但他知道有钱的人和爱美的女人才在脖子上挂一串珍珠项链。至于珍珠是从哪里来的,这个沈志荣是知道的,因为一般生活在水乡的人都知道是河蚌里长的。若再有人往下问河蚌为啥长珍珠,就基本不会有人再回答得出来了。可对什么事都好奇的沈志荣,从小获得的有关珍珠的说法则是一个童话式的传说,也很独特:说是月亮上的月亮公公和月亮婆婆爱看地球上的万千世界,可月亮总要下山,所以月亮公公和月亮婆婆很生气,他们就用大锯锯桂花树,而就在锯的过程中,大片大片的树屑往下飘落,一直落到了人间,于是地上的动物争抢着吃桂花树屑,唯有河里的蚌张开嘴,将月亮上飘下的这些桂树屑裹在自己的怀抱里……日久天长,树屑在河蚌的精心呵护下,渐渐成为晶莹闪亮的珍珠。
呵,原来珍珠是仙树上掉下来的宝贝呀!听到这个传说的时候,沈志荣12岁。那时他在参加生产队到杭州拱宸桥那条河上捞绿水萍的劳动,正巧有个晚上是中秋节,老船工沈福根和李志法带着第一次出家门劳动的沈志荣在乘凉时,望着星空,聊着这个传说。
那个夜晚,星月皎洁,月亮上的“桂花树”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只读了五年半小学课程的沈志荣仰头遥望着月亮,听着两位长辈讲述的“月桂树屑与珍珠”的故事,神思格外出奇。而之后他也试着潜到水下去捉蚌,想取颗珍珠看看,但每次都失败。于是他回头问那些讲述“月桂树屑与珍珠”故事的长辈,人家就取笑他,说:“珍珠是仙人之物,哪那么容易取到嘛!”
“可为什么有人戴着珍珠项链嘛!那珍珠是哪个地方来的?”小沈志荣又好奇地问。
“这个……”长辈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地告诉他,河蚌里的珍珠是稀罕之物,千百只蚌中偶尔有一两只蚌里有珠。
“我们德清以前有位了不起的人能给河蚌种植上珍珠,他是‘仙人’,叫叶金扬,他还有自己的寺庙呢!”
沈志荣第一次听说了自己家乡有个“仙人”会种珍珠……
一切似乎都在给他后来的命运铺设着一条忽隐忽现的道路,这条道路叫“珍珠人生道路”。
或许是命里注定,出生在绍兴的沈志荣,原本的人生目标是当兵,此生却与水连在一起,先当渔业大队的学徒工,上了五年半小学、读完12册课本后,沈志荣就离开了学校,一头扎进了雷甸那处漾上……
漾是先人留下的,主要用来方便泄洪和运输,以及供人畜生活所用。雷甸那边的水,与近邻的一条古运河相通,从南到北的船只都会经过他沈志荣当学徒工的渔业大队管辖的那片河面。20世纪六七十年代时,沈志荣家乡的多数河面归属于国营渔场管理,后来渔业与农业不停地发生矛盾和变化,特别是“农业学大寨”后,专业渔业大队管理的河面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3600多亩面积。”沈志荣说。
这3600多亩漾面后来成就了沈志荣的一个了不起的人生梦想,而沈志荣其实也实现了中国人的一个伟大梦想——世界人工珍珠史上重新恢复了中国的应有地位。
沈志荣16岁到渔业大队当学徒工。18元,20元,25元……当学徒工的三年,工资在不断上涨,但这并没有消磨沈志荣的意志和筋骨,相反他更加勤奋好学。他的养父虽然对他要求很严,平时也显得“很凶”,但心灵手巧,特别是他的竹匠功夫,远近闻名。这让爱学好强的沈志荣受益匪浅,所以在渔业大队当学徒工时,他把队上的活儿样样学了个遍,最后连造简易房子都能“上手”。也正是这一点,渔业队上的人都喜欢他,获得信任的他也更加卖力和好学上进。
顺风顺水当了几年学徒工的沈志荣在1967年初秋的一个日子,他的命运竟然发生了质的变化。事情是这样:那天早上出工后,沈志荣和两个年轻伙伴吕荣夫、王阿根同去场部堆放鱼饲料。这个时候,他们看到老渔工王子成端坐在一张破桌子旁,眼睛盯着桌上的几只河蚌,见沈志荣他们过来,便招招手:“来来,看看这些蚌里有没有货。”
沈志荣好奇地问王子成:“蚌里会有啥货呀?”
“珍珠呀!”王子成头也不抬地回应道。
“珍珠?”一听这,吕荣夫和王阿根“噌”地跑到了沈志荣前面,围到王子成的小桌前。
“稀奇吧!”王子成抓起桌上的三张油印纸、一把镊子和几根铜丝,对沈志荣和吕荣夫、王阿根说,“喏,这些东西是我从嘉兴学习班上带回的,反正我这把年纪、这个塞满水的脑袋是弄不出珍珠来的,你们年轻,你们去弄弄看吧!弄出名堂了,你们就是队上的功臣,我让队上给你们多记点工分。”说完,王子成哼着《我们走在大路上》的曲子,走了。
“王师傅,我们这儿以前有人弄出过河蚌珍珠吗?”沈志荣一看王子成走了,便着急地追问道。
“听说老早老早以前有人在我们这儿就弄出过珍珠来的……”王子成连头都没回,但他的这句话,却在沈志荣的头顶和耳边回**了许久许久。
一堆废弃的河蚌前,另外两位年轻伙伴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沈志荣独自站在那里发呆。
河蚌里真的生珠啊!原来河蚌里的珍珠是可以人工种出来的呀!我们这儿的叶金扬老祖宗真的本事大嘛!发呆的沈志荣其实内心从此掀起了翻江倒海之巨澜!
人工珍珠是我们中华民族自己创造出的传统宝贝,我们不仅可以成功养殖,还应该比别的国家搞得更好!世界上最早最好的人工珍珠养殖是我们德清人搞出来的呀!为什么不赶快赶上去呢?
那些日子里,沈志荣只要躺下身子,闭上眼睛,就会听到天空中回响起一个声音——这声音的口音是德清的,这声音又有些低沉。他想,那一定是在天上的叶金扬老祖宗在与他说话。
是的,老祖宗在给我鼓劲、给我方向、给我力量啊!那些日子里,沈志荣常常夜不能眠,甚至一天比一天感觉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无穷、无止地鞭策与激励自己去干一件大事,这就是从王子成手里接过那几件简易工具,试着去搞人工珍珠!
“我这个人就有个特点:一旦认准了的事,必须想法搞成功!不搞成功,不搞出个名堂,心不死!”已至“古来稀”之龄的沈志荣在接受我采访时这样总结自己的人生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