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重看了一下挂在墙上的钟,又看了看原芳说:“我陪伯母喝完这杯酒就吃饭。”
“要得。”伯母同子重“咣”地一声碰了最后一杯。
堂倌依次送来热菜。先上的是豆瓣鱼,再上清蒸全鸡……菜一道道上来,美味佳肴摆满了一桌子。训练有素的堂倌上菜时很有讲究,出手不能高过享用者肩头,更不能高过人头。盘中盛着的全鸡、全鸭的尾巴都一律向着下方。最后上的是一海碗豌豆尖鸡蛋汤,汤一上,表示菜已经上完了。
原伯母和董重都放下了酒杯。
端上饭碗,原伯母拈起牙骨筷子对董重点了点,“请菜”。说时把一条肥墩墩的鸡腿挟到了董重碗里。
“好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菜了。”董重吃得津津有味。
“人说吃遍天下,川菜最好。”原伯母说:“董重,你见多知广,这句话是不是有些夸张?”
“不夸张,千真万确。”博学多才的董重引今据古,“唐代大诗人杜甫流寓四川时,就曾为川的魅力所吸引,有诗描绘赞叹道,‘蜀酒浓无敌,江鱼美可求’……”
“董重的记忆还是这样好!”原伯母发出真诚的赞叹。董重只顾说,只顾吃。当他抬起头来,见众人都放下了筷子,自嘲地笑道:“我背桌子了。”
原伯母赶紧打园场,说:“哪里,还有我哩。”
这顿家宴让董重吃得很舒服。他放下碗,掏出手帕揩了揩头上的汗,一看手表,惊讶一声:“哎呀,我该走了。”
原伯母也不留他,说:“那你忙去吧。”
董重站起来时,原芳脉脉含情地看了看他,轻言一句:“你跟我来一趟。”
他们相跟着过了小天井,进了闺房。只见原芳变魔术似地从衣屉里拿出来一件刚织好的咖啡色男式毛衣。毛衣织得很精巧,一针一线勾出了一幅象征胜利的V形图案。
“给你织的,喜欢吗?”原芳抖开毛衣,在董重身上比了比,正合身。
“你是什么时候织的?”董重接过毛衣,爱不释手。
“穿上吧。”原芳避而不答,含情脉脉地看着恋人脱下衣服,穿上了V型毛衣,显得更精神更英俊。
“我穿上了。”董重万分珍爱地摸挲着身上的毛衣。他不是怕冷,他要把饱含爱人绵绵深情的信物永远带在身上,揣在心里。
原芳把子重送到门口。怕引人注意,没有再送,只是倚着门轻声嘱咐道:“办完事快回家。”
“放心。”董重点点头,转身大步而去。
望着上了街,汇入了人群的董重,不知为什么,原芳忽然觉得若有所失,一种莫名的惆怅顿时涌上心头。
一间黑暗、阴森的地下刑讯室里,个子高大的马不然被吊成了“鸭儿浮水”。刽子手们很恶毒,将马不然两手两脚反绑成“四马攒蹄”,粗绳一拉,将他高悬在半空。
前天晚上,他们“三人炮打蒋介石战斗小组”在黄埔楼下王石头的小窝棚里聚会后,他和老谢离去不久,特务摸来逮捕了小王,并找到了窖在地下的迫击炮。
特务刁钻。他们在带走小王的同时,不声不响设下埋伏。昨晚,按照预先的约定,他和老谢先后去到那间窝棚时,遭到特务围捕。结果他被捕,机警的老谢侥幸带伤逃脱了。
被绑成“四马攒蹄”,悬吊在半空的马不然很痛苦,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滴。他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刽子手们在折磨他的同时折磨小王。阴深的黑暗中,靠边一张宽大的审讯桌上亮着一盏台灯。在台灯洒出的一缕寒霜似的灯光照耀中,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本还是一片空白。特务头子、保密局局长毛人凤亲临现场,躲在审讯桌稍后的一团阴影里,指挥着这场重大的带有突破性质的审讯。
案发后,蒋介石闻讯惊吓得出了身冷汗,深为自己的机警敏锐暗暗得意。他拍着剃得光光的头,暗自庆幸,若不是自己动手快,后果难以想象。他当即给四川省警察局局长何龙庆和毛人凤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要敲开俘虏的嘴;他期望顺藤摸瓜,就此将中共成都地下组织一举摧毁。
前台坐镇指挥的是何龙庆。他不高不矮的个子,军帽揭来放在桌上,紫酱色脸上横肉饱绽,一副眉毛又黑又短又粗,象是爬满了的黑蚂蚁,一双鼓棱有力的眼睛充血,透出对共产党人一种天然的仇恨。这是一个有“铁血杀手”恶名的家伙。喝过些酒的何龙庆,袖子挽起多高,被酒精烧红的眼睛里流露出嗜血的快慰。
“小伙子,你还年轻,犯不着拿命给共产党垫背!”坐在桌后的何龙庆,看着被捆绑在老虎凳上受刑的小王,语气中流露出明显的威胁利诱,“说!谁是你们的主谋,交待你们的组织和上级。”说时身子向前探了探,似乎想把痛苦中的小王的情状看得更清楚一些。其时双手被反绑在柱子上的小王,身子和头都仰靠在柱子上,似乎想借以减轻一些痛苦。他周身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特别是,一双被多粗的棕绳子象缠麻花一样缠紧的脚杆,被码得多高的火砖顶得戛戛响,就要折断了。
然而,回答铁血杀手何龙庆的是王石头不屑一顾的沉默。
“好,你不说。”何龙庆将腮帮咬紧:“那就再加一块砖!”何龙庆说时将身子更加往前探了探。刽子手们,这就将一块块砖往王石头那绷得就要断了的脚杆下顶上去、顶上去!
虽是寒冬腊月天,刽子手们已是热气腾腾。七、八个彪形大汉揭了军帽,敞衣露怀。他们欺负小王是个“嫩水水娃娃”,决定杀鸡给猴看,无论如何要先撬开他的嘴。可是,小王却是想像不到的坚强,半夜过了,他就是咬紧牙关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