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王陵基这个人就有这些毛病。不过,也没有关系,他看人注意的是大节。在他看来,王陵基有几个旁人难以企及的优点,这就是:一、王陵基跟一个人跟定后忠心耿耿。虽然历史上,他在指挥全川部队六路围攻红军时,王陵基作为一个方面军的总指挥,因失职,被他冷落过一段时间,二人之间产生过裂缝,但这一页很快就翻过去了,现在是他们关系最好的时期。二、王陵基这个人做事办法多,也敢负责任。王陵基有个绰号,“王灵官”,最为贴切。三、这个人意志坚定,铁钉子都咬得断。尤其在对人忠不忠这方面,王陵基同王缵绪对比,越发鲜明。王缵绪跟一个人才不会跟到底,他是一棵墙头草,哪边风大哪边倒。能不能有这点,最为关键!
而最让他感念于心的是,那年他与幺爸刘文辉在进行“二刘”决战之前,幺爸在日本买回的大批军火,从上海装船入川,经过王陵基师驻守的万县时,王陵基遵照他的意思,将这二十只大船全部扣了下来。过后,幺爸赶到重庆守着他要,他没有给,幺爸又从老家搬出他大哥,刘湘的大爸刘升廷出来要。小时大爸对他有恩,恰好他又是一个滴水之恩,也当涌泉相报的人,他都快熬不住了,是王陵基单独给他扛了下来。不然,那一大批先进武器被幺爸运回成都,装备到部队,接下来开始的“二刘”决战,谁胜谁负还真很难说。这事过后,他对王陵基更加信任重用。知道王陵基爱面子,他就不时在众人面前尊他一声方舟师。不过这样一来,王陵基越发在他面前抠架子,就这点讨厌!
就在这时,邓锡侯、孙震来了,他们是从凤凰山机场一下飞机,就坐汽车直接赶来的。丫环梅香进来,为客人送上茶水点心。
两人将昨天到太原后的种种一切,包括他们对事情的看法,估计,猜测都一一细说了。
“你们说得对。”刘湘略为沉吟:“事到如今,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阎锡山提到的那些事情,也还不是就不可能。”说时,拿出川军统帅的架子对二人说:“山西方面的事态发展,我会密切注意,有问题,会及时向有关方面反映,设法通融,解决。我看,你们说得对,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把手上要做的事做完,尽快赶去掌握你们的部队,这最最要紧!凡事不可大意,大意失荆州!”
邓锡侯说他手里还有些急事要办,等个三五天去,孙震说他后天就赶去。然后邓、孙二人又提出甫帅应该想办法,把出川的川军全部拢在一起。刘湘说:“放心,我尽量努力,我会在委员长面前再次提起这事的!”
然后,邓、孙二人就站起来告辞了。刘湘站起来,坚持送了他们几步,在门前,互相挥手告别。邓、孙二人万万想不到,他们与病中的甫帅就此一别,竟然就是永别。
甫帅午睡后,约好的下午三点钟王陵基来,可是他迟了一刻钟才来。天色有些阴,屋内光线有些黯淡,见副官张波要开灯,王陵基把手几挥,很霸道地说:“不要开灯,不要开灯,开灯晃眼睛,就这样说话。”很有些喧宾夺主的意味。张副官很不满地悄悄恨了他一眼,退了下去。
丫环梅香进来,为王陵基送上茶。
“那个条子签没有?”王陵基坐下很大气地问刘湘。
“签了。”刘湘笑笑:“你不是要来吗,何必多此一举?”
王陵基没有回答刘湘这个问,只是把胸脯挺挺。如同往常一样,如果不是必须穿军服的场合,王陵基都不穿军服,他是嫌军衔小了。中将,在他看来,他无论如何该是上将。这天王陵基西装革履,皮鞋锃亮,不高不矮的个子,戴一副眼镜,瘦削的青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方舟师!”刘湘说:“我走后,四川就交给你了,你肩上的担子重哟!”
“甫澄!”王陵基叫屈似地说:“你这话咋说起在哟?你不是把四川省政府主席的位子交给了邓汉祥,把川康绥靖公署的位子交给了钟体乾嘛,咋说把四川交给我了?”
“未必四川省保安司令这个位子还小了么?”
“保安司令没有省政府主席、绥署主任大嘛。”
“他们那是空的,你是实的。他们那是文职,你是武职,是掌刀把子的,你的地位举足轻重。另外,我请你来,还有重托。”
王陵基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用期待的神情看着刘湘。
“我走后,你就是武德学友会的会长了,我把武德学友会会的位子给你坐。”
“又咋个?”这就是明知故问了,他要刘湘给他详说。
“你看哈!”刘湘搬起指头一一给他详说:“邓锡侯出川了,孙震出川了。我幺爸僻居雅安。留在川内的,都是我们21军的人。如张再那天说的,我把四川都腾空了。我幺爸不可能打回来,现在是抗日时期,任何人都没有打内仗的胆子。再说,我幺爸现在那点力量,他就是想打回来也打不回来。我把武德学友会会长给你当,这是啥子阵仗?在四川,哪个有你的权大力!你打声招呼,哪个不听你的,你说是不是?”
听了这话,王陵基瘦削的青水脸上,泛起一丝难得的笑容。武德学友会这个组织是刘湘苦心经营多年的一条网,是刘湘的政治军事核心组织,刘系所有军官都是武德学友会会员。而下级服从上级,全会服从会长,又是章程上规定的。留在川内的人,纵然是王缵绪这样的人,以后在大事上都不得不听他王陵基的,不听不行。抓到了这个会长,确实就抓到了四川,镇住了四川。
“甫澄!”一下子高兴起来的王陵基很大气地说:“你有啥子事情尽管交待,你走后,我给你镇堂子,负责镇好、镇稳!有要事,我立即给你通报,你放心。”
“好!”刘湘松了一口长气,他说:“我走后,有些事,有些人我不太放心,你要注意!”说时一一交待:“一、你要监视、防备你的家门王缵绪,这个人是个墙头草,哪边风大哪边倒,自年前老蒋在峨眉山办军官训练团后,这家伙就倒向了老蒋,往我那个同学,成都行营主任贺国光那里跑得也勤。我估计我走后,他很可能要兴风作浪!”看王陵基点头,他又说:“随着战事的扩大,以后四川的事相当多。”说时搬起指头:“防空,维护地方治安、募集壮丁,这些大事你都要抓紧抓好!”
“好!”王陵基这会也不抠架子了,刘湘交待一个任务,他说一个好,显得非常自信,非常有信心,还有一丝对甫帅的感激。然后,刘湘邀请王陵基同他一起共进晚餐。
晚上,临睡前,在贴身副官张波监督下,刘湘又苦不堪言地服下一大品碗焦苦的中药。忙了一天,病中的刘湘感到疲倦,精神却仍然兴奋。他坐到写字台前,拧亮台灯写日记,他写下了“今日事今日毕”,想合上日记本时,又想想,今日事还有没有没有办完的,办好的?他做事讲求效率,每天坚持记日记。他的日记记得很简单,大都是提纲契领似的,主要是在思想上盘点这一天。
很晚他才睡下,虽然疲倦,却睡不着。他的思想上出现了他马上就要去的南京。南京、他去过多次。朦胧中南京风光出现眼前。六朝故都金陵,你的风光还是那么美么?在茫茫一派横贯中国东西的万里长江上,成都居上,武汉居中,南京居下。印象中,南京城很像成都,四四方方一座城,街道宽阔,地势平坦,绿树成荫,花香鸟语。特别是,先总理孙中山的水晶棺材陵寝座落在紫金山上。出了中华门,在去紫金山的柏油马路两边,修剪整齐的苍松翠柏,特别的浓绿葱翠,就像上了油似的。紫金山上有中国最大最好的天文望远台。雨花台的雨花石晶莹剔透,五彩斑斓,据说是当年太平天国军与清军激战经年,流血太多,浸染而成的。南京城里那条流淌了千年的秦淮河以及夜幕降临时,在河上穿梭往来的画舫笙歌,灯光摇曳;两岸鳞次栉比的茶楼酒肆里流泻出来的轻歌漫舞……这一条风流的秦淮河,从自至今,派生滋润出了多少文人雅士名妓佳作?侯方域、李香君……还有盛演不衰的《桃花扇》等等。近代的李叔同,苏曼殊更是用他们的风流轶事,袅袅的萧声笛音,演绎出了多少令人神往的金陵风光,人生传奇?他们用他们绝妙的诗词,传达了对那片水乡的热爱;从很深的层次上,挖掘并传达了六朝故都金陵特有的神韵。特别是李叔那首因为诗词太好,谱成了歌曲的“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的悠扬歌声似乎就在耳边回响,幽幽的。
南京、上海……富庶的长江三角洲,这是些多么叫人心驰神往,多么叫人心疼的地方啊!然而,现在小日本正仗恃着他们的飞机大炮军舰,仗恃着他们绝对压倒的火力,仗恃着他们的数十万精锐部队,正在向那一带寸土寸金的锦绣之地进攻,**。我们正在抵抗。中日两国都在倾力一搏,那一片地方已经被打成了一片血海,成了一架绞肉机。思绪一转,他想到了他的二十三集团军,这支浸透了他心血的两个军的部队,在唐式遵这、潘文华的带领下,应该到了指定作战位置吧,那是一番什么样的情景呢?不知为什么,这会儿他心中突然有种被挖空了的感觉。二十二集团军到山西去了,不要他管了。二十三集团军现在虽说是他兼总司令,但他却有一种与这支由他一手一脚带出来的部队越走越远的感觉。
下雨了,是淅淅沥沥的秋雨。在落叶敲窗,雨打芭蕉声中,不知为什么,他的思想上忽然闪现出在辛亥革命中那位为推翻清廷,建立民国而英勇献生的鉴湖女侠秋瑾的两句诗:“秋风秋雨愁煞人。”心事重重,始终睡不踏实的甫帅,在天亮前,最终滑落进梦乡时,心中涌过一种混合着悲壮的,铁马冰河入梦来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