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被晾起来的甫帅,和以身许国的将军01
深秋时节,长江上,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这天,南京下关码头仍然同往常一样,丝毫感受不到战争逼近的紧张气息。宽阔的江面上舟来楫往,一派繁忙。码头上,街对面那幢高耸云天,面江而立,中西合璧的海关大楼顶上那架酷似英国伦敦大笨钟的坐钟,当当地撞击出宏大而清脆的音响。钟声敲响十下,钟声尚未落尽,在茫茫的江天之际,只见一艘极为漂亮的乳白色小轮船从上游穿云破雾而来,稍顷,稳稳当当地停靠在下关码头。船身上标有“民生轮船公司”几个极大气、极开阔的隶书字,白底蓝字,十分醒目。两道浅蓝色的弧线,非常流畅地从头至尾绕了个遍,这就标志出了这艘极漂亮的轮船吃水线以下的统舱和之上的中等舱、上等舱。仅管南京是中华民国首都,气魄非凡,下关码头上随时都有中国达官贵人漂亮的游艇和外轮停靠,但这艘标有“民生轮船公司”字样的轮船的到来,还是很吸引人注目的。码头上,沿着十八级阶梯络绎不绝上上下下的好些人,都不住看着这艘漂亮的小轮船,议论纷纷:
“哟,这么漂亮,是哪个的船?我看要超过我们的国舅宋子文的船了!”
“八成是卢作孚到南京来了吧?我听说他最近在国外买了只新船。”……
人们的猜测对又不对。这只船,确实是卢作孚新近从英国买的,卢作孚也确实是到南京来了。不过,他是专为送甫帅上京来的。
大名鼎鼎的民生轮船公司创始人卢作孚,是四川省合川县人,早年就是时代弄潮儿。年少时加入少年中国学会、后来加入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他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在追求进步,追求革命。他最终选择了实业救国之路,而且做得最好。1925年,他独资创办了民生实业公司,经营长江内河航运,越做越大,几乎包办了全部川江航务。他是中国最大的,也是最成功的民营企业家。抗战军兴,他以实际行动支援抗日,先被国民政府任命为川江航运管理处处长。以后,任命为交通部次长。
卢作孚来在轮船二层,他要到特等舱去送甫帅。时年44岁的他,个子适中,西装革履,清秀,戴副眼镜,皮鞋锃亮,缓行鸭步。进了房间。只见副官张波,卫官长曾伟澜正在忙着收拾东西。
看到卢作孚,刘湘就要从沙发上站起来。
“甫公,你坐、坐,先不动!”卢作孚趋步上前摇了摇手,脚肿起多高的甫帅就没有站起来。卢作孚问:“他们还没有来吗?”这里,卢作孚说的“他们”,包含两方面的意思:一是指甫帅先行指定,并派到京公干的第七战区总参谋长傅常,副总参谋长余中英和参谋处长周从化。另一方面,是指中央来人。堂堂的第七战区司令长官刘湘到京,中央有关方面不会不派人来迎接安排吧!
月前,甫帅派出傅、余、周三人打前站,这三人都是甫帅信任并赖以重托的。傅常,字真吾,四川省潼南县人,前清秀才,与刘湘是四川陆军学堂的先后同学。其人有相当的才具,组织能力强,自视也甚高,多年来,服膺于甫帅麾下的他,主要从事在外联络工作,如以往刘湘与广西以及延安共产党订立的“川桂红”协议等,就是他在其中穿针引线,多方活动的结果。甫帅这次派傅常来京作好一应安排,余中英被派到上海观战,周从化被派到武汉,作由水路出川的二十三集团军的监军,顺便收集在山西作战的二十二集团军情况。他们三人这时已经回到南京,会马上来接。
“作孚兄,感谢你沿途多方照应,不仅派出你的宝船来接我,还亲自来武汉接我上京,不胜感激。”刘湘说时,抱拳作揖。
“应该的,应该的!”卢作孚赶紧抱拳作揖还礼,看着满脸病容的刘湘,他的目光中流露出真诚的关切和敬意,他说:“甫帅是抗日先锋,有目共睹。不仅尽派我川中子弟出川抗日,而且以待病之身离川,赴京组建第七战区司令部,统帅大军抗日。如此高风亮节,筚路蓝缕,作孚深为感动。作为川人,作孚只愧为甫帅作得太少,无论怎样都不为多。”卢作孚这几句话完全出自真心,他注意到,甫帅这天特意身着民国大礼服,蓝袍黑马褂,显得很有些隆重。
说话时,傅常、余中英、周从化,还有四川省驻京办事处主任骆云林进来接甫帅来了。卢作孚感到有些惊讶,怎么没有中央派的人呢?这就注意到长衫一袭,黑红脸膛,鼓鼻子亮眼睛,素常神态有些倨傲的傅常,这会儿显得有些尴尬。
“不像话!”傅常一开口就这样生气地说:“甫帅来京的住处,还有好些方面的事,我同他们反常商量!”傅常口中的“他们”,显然是指中央有关部门:“可他们却是东推西推的。四季豆――油盐不进,总是定不下来。最后我催急了,他们竟然说,‘现在是战时,中央的好些部门,好些工作都停了,已不是按常规进行。你说的这些事,只有直接请示委员长,请委员长定。’看,敷衍塞责,这还像人说的话吗!”傅常说时,因为生气,脸红筋涨的。
“没有办法,我只好去找我们的四川老乡、委员长的大红人张群帮助解决,可他跟着委员长上前线视察,处理韩复榘去了。没有办法,我只好同骆主任商量了一下!”说时指指站在一边的骆云林:“请甫帅暂时去我们驻京办事处住段时间,看他们回来咋说。骆主任他们已经把后面一幢小楼腾出来了,并作了专门的安排,布置,还好。只是委屈甫帅了。”
站在旁边的骆云林,很恭敬地说:“欢迎甫帅!”四川驻京办事处在南京铜银街八号,是一幢花园洋房,位置不错,闹中有静。
刘湘完全明白了。他没有多说,只说了一句“好。”这就要站起来,副官张波赶紧上去搀了甫帅一把,刘湘说:“我们走吧!”转过身来,对卢作孚说:“卢部长今天不忙着回去吧,请上去坐坐?”
“不打忧甫帅了。”卢作孚走在刘湘身边,边走边说:“送帅千里,终需一别。我把甫帅一行平平安安送到南京,我就心安了。我得马上赶回重庆,事还多。甫帅以后如果要用船,或有事要我们办,请随时给我公司驻京办打个招呼,保证随叫随到,事情办好。”
“好好好!”刘湘连连点头:“非常时期,国事要紧,作孚兄,我就不留你了。”
身材高大的刘湘,因为脚肿,行走有些困难。他由贴身副官张波搀扶着,在傅常等一行人簇拥下下了船,上了等候在那里的汽车。车开了,坐在车上的甫帅,和站在码头上的卢作孚互相挥手作别。看着载着甫帅一行人的四辆小车首尾相接,顺着S型的公路绕上去,上了江岸大道,风驰电掣而去。卢作孚在小码头上还站着望了好一会,想到甫帅来京,中央竟是这样,心中有种悲凉感。他一直站在那里,看着甫帅的汽车消失在街上。一阵带着寒意的江风吹来,将西装革履的卢作孚系在白衬衣颈领上的大红洒金领带吹得飘呀飘的。长得很清秀的卢作孚,突然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惆怅。卢作孚上了船,吩咐掉转船头,返回重庆。
到了铜银号八号四川省驻京办事处,刘湘住进办事处特意给他腾出来的,后面小院中稍显陈阳的法式小楼。办事处的人,都挤在临街的几间平房里去了。稍事洗漱。吃了饭后,刘湘不顾疲劳,也没有午休,在楼上客厅里召集了有傅常、余中英、周从化等人参加的一个小型会议。会上,他听取了傅常就组建战区司令部和余中英、周从化就有关方面的情况报告。
就组建战区司令部一事。傅常说,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忙这个事。就编制、经费、地址等等方面问题,同中央有关方面进行了多次接触,争取,却没有人理。军政部的最后答复还是一句:得等到委员长回来定。刘湘点点头,意思是,这个事情就暂时到此,他知道,军政部的答复也还是实情。如今,稍微大点的事情,都得由委员长点头才行。然后是余中英报告上海战事。这方面的情况,其实是清楚的,只不过听了后增加些实感而己。真正引起甫帅注意,而且让他气愤不己的是周从化报告的二十三集团军经过武汉发生的事。山西方面二十二集团军的遭遇,也让他相当关注。
“甫帅!”周从化报告说:“你沿途而来,我们二十三集团军的情况,甫帅可能大体是知道的,但可能不细?”刘湘说:“是,你细说下去。”
刘湘一行,是从成都先坐飞机到武汉,再由卢作孚用船接到南京来的。
二十三集团军的命运与二十二集团军很相似。二十三集团军前锋部队,21军陈万仞的148师,刚到武汉,就接到武昌行营转来的委员长手令:二十三集团军划归一战区序列,由程潜指挥,陈万仞的148师火速开往河南、卫辉一带作战……
提到这事,刘湘脸色不好,手几摇,说:“为此事,我一到武汉,就立刻同南京有关方面联系。他们给我的解释是,因为战事紧急,临时将二十三集团军借调到河南方面应一应急,现在不是全部调回来了吗?”
“是。”周从化继续报告:“可是,集团军过武汉周转时,有些人在里面搞名堂。所有的师长都得到了一个红包,红包里装了一万元大洋。而且,还都被请进武汉大饭店逍遥了一夜,山吃海喝。这是有人在收买人心,别有居心!”
“你知道这事是谁支使干的吗?”这会,甫帅的脸黑得揪得出水。
“我摸了底,虽是湖北省政府出面做的东,可事情是顶了天的。”湖北省政府主席是陈诚,周从化所说“事情是顶了天的”,显然是的指蒋介石支使干的。刘湘的心不由一沉。心中暗想,张再说的那些话还真是应验了!我刘甫澄是真心出来抗日,老蒋却在背后暗算我,这也太小人了!不过,这种种不满,他竭力压抑着,没有丝毫流露。随后,周从化又专门谈了谈山西方面二十二集团军的情况。所有的情况,都是同刘湘的预想拧起的,让他揪心。在他们报告完后,刘湘作了工作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