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诚以下属的名义来万国医院参见上司了,他给刘湘带来了许多礼品。时年39岁的陈诚,是蒋介石的浙江老乡,委员长的手下红人,身兼数职,大权在握。陈诚个子不高,甚至可以说是稍矮,清瘦。头大脖子长,眼睛却亮,像个文官,却最是军容严整,神态严肃,一年四季哪怕再热的天气,都穿军服,而且连军服上的风纪扣都扣得巴巴式式的。陈诚被一些人称为战略家,在蒋介石手下堪称能干,生活上也还清廉,可刘湘对他很反感。他在刘湘面前正襟危坐,问长问短,嘘寒问暖,大盖帽放在旁边的茶几上,佩在领章上的上将金星亮闪闪。
睡在病**的刘湘态度很冷,不时闭上眼睛,变相地逐客。而就在陈诚要走时,刘湘眼睛一睁,浓眉下敏锐的目光一闪。尽管在病中,刘湘那一双令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过目不忘的眼睛,仍然明亮,有神。刘湘不无讽剌地说:“陈长官,我听说你的武昌行营出了个《日日命令》,是吗?”
“是。”
“以后,你每天派人给我送一份《日日命令》来行吗?”
“甫帅,你身体行吗?”陈诚想推脱。
“看看你办的《日日命令》,倒是完全可以看下来的。”
“那好吧。”陈诚掂出了甫帅话中的讥刺,有些尴尬,见推不脱,就答应了下来。以后,武昌行营每天都派人一早将一份《日日命令》早早送到万国医院,交到刘湘手中。
这天《日日命令》上的第一条,就是直接针对刘湘来的。国民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命令:“第七战区司令长官兼二十三集团军总司令刘湘,所兼二十三集团军总司令一职,无庸再兼,遗缺由该集团军副总司令唐式遵升充。”
“果然来了!”刘湘看完这条消息,随口一句,表情非常痛苦。他对陪坐在侧的傅常说:“我万万没有想到子晋真是这样的人,真是倒到那边去了!”傅常理解甫帅的心情,赶紧相劝,可他哪里劝得了,只听“哦!”地一声,只见甫帅一坐一挺,头往后一仰,一口鲜血,像一股血红的孤线,在空中划过,洒得满天满地。再往后一倒。
“快快!”傅常赶紧扶住甫帅,轻轻放在沙发上。张波赶快去叫来洋医生克拉克时,甫帅已经昏了过去,人事不醒,病情再次加重了。
克拉克当即采取措施,给甫帅输上了药液。然后一连几天如是:打针、输液,吃药。然而,甫帅这次却好像睡了过去,怎么都不醒。好像他对现实已经深恶痛绝,不想再醒来正视这一切,他要用昏迷来逃避。围在甫帅的亲信幕僚傅常、余中英、周从化以及贴身副官张波,卫士长曾伟澜等都知道,甫帅这次病得之所以如此深沉,实在是心病。是老蒋和陈诚在甫帅心中恨恨扎了一刀,扎得很深,他们杀人不见血!为此,他们非常着急、担心,但没有办法,只有再三去洋医生克拉克那里去询问病情,再三嘱咐洋医生对甫帅的诊治多用些心。
甫帅终于醒了。主治医生克拉克也是百般努力,精心诊治,两天后,刘湘的病情稳定下来。虽然克拉克再三要甫帅说少谈国事,少想国事,安心休养治病,可是,甫帅哪里能做得到。
邓汉祥闻讯,从成都赶到武汉来看甫帅了,刘湘同邓汉祥单独深谈了一次。邓汉祥首先向甫帅报告了四川在战时对国家方方面面的贡献。比如,1937年,国家改佣兵制为征兵制以来,四川省闻风而动,川省成立了军管区,分设20个师管区,大量征集壮丁,源源不断补充前线兵员,仅从1937年8月到12月,短短四个时间内,就为前线提供了兵员14万,为全国之最。准备以后逐年大幅度递增(事实上也是如此,在以后四年的时间里,四川为前线输送兵员130余万人)。然后,邓汉祥向甫帅汇报了四川在应征民工、纳粮、完税、发展生产等多方面工作。在万般困苦艰难的情况下,四川的老百姓加紧耕种、生产,支援前方。全国军队的军火枪械,穿的军衣等,主要是靠待遇菲薄的四川工人日以继夜、加班加点生产出来的……听到这些,病榻上的甫帅非常欣慰。他好像看到了川江上拉纤的拉纤们。急流汹涌中,高高山崖下,大江两边,走在河滩上,走在羊肠盘山道上的拉纤汉子们,一排排**着古铜色的上身。他们的头低得差不多拄到地上,背在他们背上的一根根纤绳,紧紧地系着在江中逆水而上的大船,船上装的大都是战时物资。甫帅好像听到了从他们粗喉咙中吼出来的浪遏飞舟般的川江号子。看到了在险峻无比的秦岭金牛道上,为前线运输军粮、来往穿梭的川中扁担队……
这一切,是多么熟悉,又是多么的想往啊!神思悠悠中,甫帅好像回到了生于斯,长于斯的四川。看到了这段时间令他特别想念,昼思夜想的巴山蜀水。于是,这么多天来,甫帅瘦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意和欣慰的神情。
邓汉祥这时适时转移了话题。这位甫帅长期以来深为偎重的谋略家,谈到了甫帅险恶的处境,谈到了他和王陵基策划的甫帅的回归。
“甫帅,现在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邓汉祥说时将大指拇一比,大指拇的含意当然是很清楚的。
“甫帅当初出川时,那么多人不同意,首先是张斯可就明确提出了他的担心,而且,这些不幸,果真成为现实。当时,甫帅是力排众议,坚决带病出川抗日。其一腔忠义爱国之心,坦坦****,感天动地。与这样的人相比!”说着又比了一下大指拇:“其人格,可谓是天渊之别。甫帅这一义举,必将青史留名。事情到了这一步,不知甫帅后悔不后悔?”邓汉祥说到这里,用探究的目光看着刘湘。
“我知道!”刘湘说:“我年前决定的抗日种种,在不少人看来,可谓是不管不顾。张再那番话,虽是他一个人说的,却代表了很多人。”说到这里,甫帅一笑,笑得很苦。
“可是,我却一意孤行。走到今天,可谓咎由自取。可是,我不后悔。因为,这是抗日,这是为了救国救民。人固有一死!”说到这里,刘湘停顿了一下。听刘湘提到了死,邓汉祥心中不由一惊,只听刘湘继续说下去:“或轻如鸿毛,或重如泰山……”四川省政府代理主席邓汉祥知道甫帅小时读过私墪,而且书读得扎实。深受传统中国文化薰陶的甫帅,自觉地用中国传统的礼义道德要求自己,而且说话也要时引用经典文句。
“我现今唯一的遗憾是身体不行,遗憾的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刘湘说到这里,心有所感,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踱起步来。这段时间,他已经可以起床、踱步。刘湘一边踱步,一边深有所感地背诵起陆游那首著名的《示儿》诗:
“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无忘家祭告乃翁。”
陆游是南宋时期一位富有军旅情怀和强烈爱国主义思想的著名诗人,曾经在四川成都附近的崇州很做过一段时间的官,对四川很有感情。听到陆游这首《示儿》诗,甫帅病情的严重,以及甫帅的心境,邓汉祥是完全明白了。一股巨大的悲怆,从他心上升起。
“不,甫帅,你不能死,事情还远远没有到那一步。”邓汉祥这就将此次来的目的和盘托出,他说,在成都,他已经同王陵基研究过了。“那个人”说时又比了比大指拇:“对甫帅一直没安好心。唯今最重要的是,甫帅赶快回川去!”
“能回得去吗?”刘湘坐了下来,看着邓汉祥,苦笑笑,摇摇头:“我已经被他们严密监视了起来。”
“回得去!”邓汉祥告诉刘湘,为营救甫帅回川,他和王陵基已经作了精心研究,充分准备。就在他来武汉看望甫帅之时,王陵基也秘密出了川。王陵基带了两艘小战艇现秘密停靠在宜昌,没有人知道。他们这次来,就是要接甫帅回去。王陵基还专门带了几个武术极精,擅长轻功的镖师来,并给甫帅说了这几个镖师的名字。其中的武七,原是甫帅的镖师,武力最是了得。邓汉祥说,现在,情况他已了然于胸。请甫帅稳起,保密,他这前脚一走,两三天内,就会有武功超的镖师,很可能是武七,会在一个夜晚潜来万国医院接甫帅出去、回川。
听邓汉祥如此说,刘湘淡淡一笑,看定邓汉祥,说:“你一介文人,能办这些武事?”
“甫帅,你忘了,我可是受过中将衔的,也是军人出生!”刘湘这才记起,确实,邓汉祥也是军人出生。时年49岁的邓汉祥是贵州盘县人,早年参加过武昌起义,曾经在北京临时政府当过秘书长,被授过中将军衔,也曾经带兵打过仗。为人博学,足智多谋,历史上反蒋……
可是,刘湘不肯。为此,邓汉祥在万国医院专门又住了一晚,竭力劝说、动员刘湘,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可是,无论邓汉祥怎样劝,刘湘就是不肯。他说:“我刘甫澄是堂堂正正出来抗日来的,就是要走,也要光明正大的走,不能这样偷偷摸摸地回四川去。这不是我刘甫澄的为人!”没有办法,第二天,邓汉祥只好走了。临走时,邓汉祥又留下一句话,请求甫帅这几个晚上单独住在里间小屋里。刘湘知道这是为什么,笑笑,也不置可否。刘湘坚持送了邓汉祥几步。而关于川内的事,从昨天到今天,他自然对邓汉祥是千叮咛万嘱咐的。
邓汉祥走后,刘湘果然几个晚上,都是一个人睡在里间小屋里。他倒并不是希望有武功了得的镖师来救他走,而是怕出事。单独睡在里间小屋,若镖师来,他有话对镖师说,不然如果被贴身副官张波发现,反而平添枝节。这个晚上,万籁俱寂。刘湘上半夜睡不着,下半夜刚刚睡过去,却一下就醒了。他是军人出生,睡觉向来警觉。侧耳细听,楼下小院里竹梢风动,夜幕中隐隐传来万里长江的涛声。忽听屋顶上有轻微的沙沙声,像猫儿跑过。俄顷,窗棂上黑影一闪。
“来了!”刘湘心中这样想时,翻身坐起。一个人影已经越窗而入,动作之轻,像是飘进来的一片树叶。
“谁?”刘湘轻轻问了一声。
“甫帅,是我。”来人声音很轻、很熟悉。
“我是燕子武七,我来救你出去,邓(汉祥)秘书长,王(陵基)司令开了一艘汽艇来,神不知鬼不觉的,他们在江边等我接甫帅出去!”
这武七个子不大,却是身轻如燕,力大无穷,武功高深,尤其是轻功,穿墙越壁如履平地,因此在江湖上得了个“燕子武七”的名称。武七是个真正的侠士,为人正直,侠肝义胆,对功名很得很淡,早年很得刘湘赏识。尤其是那年在“二刘”决战前夕,幺爸刘文辉从成都派出高手到重庆刺杀他,全靠武七,才没有让幺爸阴谋没有得逞,武七是立了大功的。刘湘统一四川之后,正要封赏武七时,他却对刘湘提出要求,说是如今四川大局已定,武七别无他求,只要求甫帅放我出家,从此浪迹天涯。让我遍寻国内高手切磋武艺,只望日后成就天下第一高武林手,如此而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