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皮鞋、擦皮鞋!”
“掏耳屎、掏耳屎!”……
四川茶馆素常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遍及四川城乡的茶馆,某种意义上,就是一个个小社会。在茶馆里,除了吃茶,还可以听戏,聚会,谈生意,相亲等等;此外,邻里吵架,家人角孽而需要人调解种种,都可以在茶馆内完成。人在茶馆,可以整天足不出户,有吃有喝有看有玩。茶馆还可以帮茶客叫外快,熬药,炖肉……无所不能。
杂声盈耳中,这就到了吃早饭的时候。这天,多日阴沉着脸的天上出了太阳,是成都冬天那种昏昏太阳。这已经是很难得了。在四川盆地,尤其是成都平原,一入冬,天气就阴,雾也多,铅灰色的云团压得很低,就像是从一床老棉絮里扯出的绵绵不绝的又黑又潮的棉絮,光线也暗。难怪有句老话叫“蜀犬吠日”。在蜀中漫长的冬天,那些狗们见惯的是灰雾蒙蒙的天,猛然见到一轮又圆又红的太阳,当头挂在天上,根本不认识这是何物,不大惊小怪吠日才怪呢!
卖报的来了。这段时间,成都各报都以大量篇幅报道徐州一带战事,而那一带,正是川军二十二集团军参战的地方。因此,人们格外关心,报卖得很快。李老太爷当仁不让地买了一张《新新新闻》。可惜忘了带老光眼镜,只能看看大标题。这时,“赞翎子”黄三伯,在众多的茶客中发现了李老太爷,兴致勃勃找上来了。四川话中的“赞翎子”,就是爱管闲事,没事找事的意思。
“咦,李老太爷不是在这里嘛!”赞翎子黄三伯像发现了新大陆似地,以一副奇货可居的样子对大家说:“大家何必闷起脑壳在这里看报嘛,李老太爷的公子,李少昆是二十二集团军总司令孙德操将军的贴身副官,了得!不如请李老太爷给我们随便摆一摆,不都比看报强一万倍?!人家李老太爷有内部消息……”
赞翎子黄三伯的这一提议,立刻提醒了看报的茶客们,大家如梦方醒,纷纷响应:
“嗨,看我们这些人的眼睛啊,大英雄的老太爷在这里我们都没有看见!”
“要得,要得!请李老太爷坐到中间来,王二,重新给老太爷泡茶,泡最好的茶!”……
立刻,就像过后多少年出现的追星族一样。可园中这些大都是有身份的人们,立刻纷纷站起,欠身让坐。他们让李老太爷坐到中间最引人注目的位置上,又让王二给老太爷重新泡了茶……只听桌子、椅子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李老太爷已经重新入座,座无虚席的茶客们,众星捧月似的将他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这时李大成李老太爷最受用的时候。他学着说书人的样子,拉开架势,说是:“要得嘛!”这就开始做过场。先是抽烟,他刚刚把一节黄金杠色的叶子烟栽在铜烟斗上,已经有人“啪!”地一声用打火机打燃火,弯腰,殷勤将一簇蓝色的火焰送上,他点上火抽了烟,又端起茶碗,眯起老眼韵茶润嗓……在千人百众的注视等待中,原先闹哄哄的可园茶馆,这会儿非常安静,人们全都看着他,凝神屏息,等他开讲。而茶馆外,那些挂在树枝上的鸟笼里的鸟儿,却沉浸在它们的世界里,在清脆婉转的鸣唱。
“抗日必胜!”那是一只画眉发出的声音。而与之相对的另一个鸟笼里,一只全身漆黑,红红的细腿,黄黄的嘴壳,在鸟笼里跳来跳去的八哥却发出这样的回应:“丫头,倒茶!”
如此的鸟趣!如果在平时,肯定有些人哄地一声就笑了,有人就去逗鸟、评鸟去了。然而今天,却是波澜不惊,无论什么都转移不了注意力。大家围着李老太爷,目不转睛,等着他说下文,摆摆大家不知晓的龙门阵。
李老太爷抠够了架子,这才说:“俗话说,两国交兵,先看主将。”模仿着说书人的口气,他说:“我就先给大家讲几则刘湘刘主席,刘甫澄将军生前的故事,要不要得?”这里,他强调了一个先字。
“要得。”异口同声。
“话说。”乡下讲书的人总是先来个“话说”,李老太爷这也就来个依葫芦画瓢:“刘湘小时家穷,他八九岁时,读书很用心,白天读,晚黑也读。他父母一是心痛油,二是怕他经常熬夜身体受不了,因此,以后晚黑就不准他点灯读书了。刘湘这就到月亮坝里读。父母怕他整坏了眼睛,也不准,他就睡在**,将白天读过的书进行背,默。有时默到精彩处不禁大声。人常说,吃鸦片烟要上瘾,殊不知读书也要上瘾。他父母不懂,以为刘湘得了啥子癔病,这就叫安仁镇场口上的算命匠余瞎子给小刘湘算了一命。瞎子东捂西指,说是刘湘犯了夜马星,又说小刘湘得罪了孔圣人,给他画了一道符,叫他妈做个小包将符包起,戴在小刘湘胸前。小刘湘懂事,从此后睡在**默书再也不出声,大长了学问,不然以后,他咋个成得了大事!
“刘湘年幼读私塾,1904年考入大邑县立高等小学堂。1906年,四川弁目队招生,不满17岁的刘湘投笔从戎,背着家人到雅安应考,被录取,次年4月进入四川陆军讲习所,1908年转入四川陆军速成学堂,1909年毕业。
“读军校时的刘湘不显山不露水,埋头上课,对老师有礼,对同学谦虚,喜欢唱军歌。他下眼皮有疾且久治不愈,经常都是半睁半闭的,就像瞌睡没有睡醒,有些同学戏称他为刘瞎子。他对老师很好,喜欢给老师跑腿打杂,人很勤快,又热心公务,很受老师喜欢。比如,队官喜欢吃鳝鱼,他去买回鳝鱼剐给队官吃,剐又剐不来,弄得一手都是伤都是血,让队官对他大生好感。
“刘湘块头大,为人罕言寡语,说一口大邑苕话(四川话,土的意思),有些家里有钱的同学瞧不起他,认为他‘瓜眉瓜眼’的。而同学中,有一个人对他特别好,这个人叫刘炳勋(字佛澄)。刘佛澄是成都人,他的父亲当过原清朝八旗军驻成都的军官,很有些见识。见到刘湘后,刘佛澄的父亲一眼就看出刘湘不是凡人,要儿子同刘湘深交,平时星期天,让儿子约刘湘去他家吃饭,还不时给予些钱财资助。以后刘湘发了,知恩图报,很对得起刘佛澄,让他在麾下任21军的机枪司令……”
事情确实是这样。就在刘湘已经展露头角之时,好些外国观察家也还没有看出刘湘的过人处,他们在报上撰文评论刘湘“显得极为平淡无奇,甚至萎靡不振。”有个日本观察家,当时向他的政府报告:“尽管刘湘看起来脾气很好而且通情达理,但是既无性格,又无才气……”但是,外国人中也有目光敏锐的。英国人托勒就慧眼识英雄,他发现刘湘是个潜藏不露的人,1921年,他在向他的政府报告中如此说:“刘湘给人的印象并不才华出众,在交谈中甚至显得反应迟钝……但他那种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权谋之术叫人永远难忘。他是一个胸有城府的人。”
刘湘又是一个很重亲情的人。比如,他的幺爸刘文辉,与邓锡侯、田颂尧一起从保定军校毕业后,前程远不如邓、田。正在刘文辉四顾茫然之时,1921年,刘湘先是将幺爸揽了过来,让刘文辉在其麾下当独立师的师长,扶上马后,又再送一程。过后的刘幺爸,权力达到了权立顶峰,不仅有军权,还兼了四川省政府主席。这就打刘湘的翻天印,爆发了“二刘”决战。
李大成李老太爷,用说书人的语气,讲到那次大战中一段精彩华章。
“话说刘文辉花钱从日本买回来的从上海起运,装了二十只大船的东洋军火,被刘甫澄和他手下师长王陵基王灵官打来吃起了。刘自乾忧心如焚,手段使尽,却要不回来,气惨了,这就一不做二不休,派人到重庆去刺杀刘湘。
“民国十九年双十节,这天重庆人山人海,热闹非常。独占重庆的四川军务督办兼国民政府21军军长刘湘,这天上午去参加了庆祝会回转时,有几个混在人群中的杀手趁机向他开枪,只听乒乒声中,刘湘应声而倒。与此同时,刘湘训练有素的卫兵像猛虎擒羊似地从四面八方一涌而上,拿住了杀手,共四个人。其中一个一脸络腮胡子的大汉,是个头儿,他被拿住时仰天大笑,哈哈,我死不足惜!刘(文辉)主席的仇终于报了。
“下午,在重庆李子巷21军军部的审讯室里,当络腮胡大汉被提上来时,只见端坐堂上的不是刘湘是谁?络腮胡惊了,怎么甫帅还活着?他以为刘湘必死无疑,明明上午看到刘湘是枪响人倒的嘛!坐在刘湘旁边的刘神仙笑说,你感到奇怪是吧?实话告诉你,我们甫帅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没有人能杀得了甫帅。刘湘后来将络腮胡等四人放了,每人还发给银元一百块,让他们带一封信回成都给他幺爸刘文辉。信中说,幺爸,你派人来杀我,可是事与愿违。现在我将他们放回,希望你不要因为他们没有完成任务而加害他们。如果此事是因为你武器被扣而起,那就实在对不起得很,你要报仇,我们战场上见!
“接着,刘文辉又派了一个手段很高的刺客潜入重庆李子坝21军军部刺杀刘湘,关键时刻,被刘湘手下第一武艺高强的镖师武七识破,捉拿了刺客,让刘文辉最后的希望成了泡影,让刘文辉的羊儿疯(医学上称为癫痫)都气翻了。”……
讲到茶客们最为津津乐道的刘湘的婚姻了。
“刘湘19岁时,家人作主,让他同本县苏场一个普通的周姓农家女子结了婚,岳父大人是农民兼乡村栽缝。这女子初时没有名字,刘周书是嫁过来后,刘湘给她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