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刘湘在外带兵打仗,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大事小事都是刘周书一人操持。刘周书非常勤快节俭,做活路起早摸黑,这样一来,风里来雨里去,虽然刘周书长得不错,五官端正,高高大大,浓眉大眼,但没有文化,时间一长,变得粗枝大叶。刘周书有自知之明,她自愧形秽。她想,看那些有点权势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而自己的男人当那么大的官,就只有她这么一个黄脸婆。于是,她主动给刘湘提出来,让甫帅在外面找一个漂亮,有文化的女子,说是这样场面上拿得出去,生活上也有人照顾。可是,刘湘不同意。
“有次刘周书从大邑安仁老家到重庆探亲,带去一个年方二八,清俊可人的女子,说是她的远房表妹,刘湘也没有在意。当天晚上,刘湘在寝室里看文件,看得很晚,要睡时才发现妻子不在,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羞羞搭搭坐在**。刘湘一惊,心中明白了几分,问姑娘怎么一回事?姑娘说,她是夫人找来照顾甫帅生活的……刘湘完全明白了,问了姑娘的身世。姑娘确实是妻子的远房表妹,在成都的四川大学读预科。刘湘不为心动,将姑娘送了出去,刚刚返身,发妻刘周书已经进来,哭成了泪人……”
如果是往常,大家听到这些,会觉得特别够味,如醉如痴。比听扬琴大师贾瞎子来可园弹洋琴还好听;比清音大师李月秋来,用她甜美的哈哈调唱清音,翻了一层又一层还提神;比看川剧名角陈书舫来跑场,演出她的拿手好戏《秋江》还过瘾……然而今天,他们的心情不一样了,因为月前,甫帅在武汉万国医院惨死。大家听到这里,不禁抚今追昔,不胜唏嘘。
大批日本飞机,就在这时突然飞临成都上空,进行偷袭轰炸的。
在清亮的光照中,蔡桂花抱着“狗娃”,一路逗笑着,进了少城公园,她是来请老人家回去吃早饭的。这是上午十时左右。站在那座跨在金河上,长虹卧波般的拱背石拱桥上,她听见了远方传来一阵嗡嗡的、从未听过的声音。
嗡嗡嗡!这声音很奇怪,由远及近,低沉而轰鸣,让人瘆得慌。她不由得抬起头来,循声看去,这一看就惊了。这是些什么东西?它们一下子从远方低暗的云层里钻了出来,密密麻麻地贴着云层飞了过来。这时,公园里,好些人也闻声跑出来看,边看边指点着议论,平时清幽的公园里,不知怎么一下子钻出了那么多人,人们全都站在明处,抬起头来,指点着,议论着,像是一群被捏着颈子的鹅,就像在看西洋镜似的。
“咦,这些是啥东西,咋个怪头怪脑的?黄身身,红翅膀,像它妈个油蚱蜢,飞得飞快!
“劲仗,把天都遮了一半”……
有看过飞机的人,当即指出:“这是飞机!”却又边看边摇头议论:“飞机咋是这个样子喃……”
成都是个内陆城市,在这之前,好些人根本没见过飞机。六年前,在省门之战,又称成都巷战中,刘湘因为支持29军军长田颂尧同他的幺爸刘文辉进行争夺战,派了几架老掉牙的双翼黄翅膀飞机从重庆飞来成都支持田颂尧,对他的幺爸,时为四川省政府主席兼国民政府24军军长的对手刘文辉示威。那几架老掉牙的黄翅膀飞机在空中旋了几圈,而就这景致,也是只有少数人看到了,觉得稀奇得了不得。当时,整个四川,就只有刘湘才有那几架德国造双翼黄翅膀飞机。
因此,在这个上午,许多成都人,包括这时站在少城公园里的人,才第一次见识了飞机,大都感到好奇。纵然知道这些东西是飞机,有见识的人,也不知道这些‘黄身身,红翅膀,像它妈个油蚱蜢,飞得飞快’的东西,是本日人的轰炸机,不知道它们是来轰炸成都的,当然更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厉害。
这些突如其来的飞物,自然更是引起了蔡桂花抱在怀中的聪明伶俐的狗娃高度的兴趣和注意。
“马马(妈妈)!”蔡桂花抱在怀中的狗娃,才会说话,吐字不清,他用一双儿童的清澈无邪的眼光看着天上那一群突然而致的怪东西,用一双小手指点着,稚声稚气地自我判断道:“马马(妈妈)快看,天上飞来好多好多的黑蚂蚁。”
而这时,黑压压的大批日军飞机已经飞临成都上空。它们分成几个波次,第一波次的大批日机,将机头往下一按,开始了俯冲,投弹,扫射。
“快看,快看,飞机屙屎了!”公园里,有些半大子娃娃,不知厉害,高兴得跳起来,拍着手,很是兴奋。
“轰!”随着第一颗重磅炸弹在远远的城东一带爆炸,墙倾屋倒间,“飞机屙的屎”紧接着一排排落下来。一时间黑烟四起、火光冲天。而在冲天而起的阵阵浓烟烈火中裹着人们的残肢断臂、断垣残壁,声声惨叫,连脚下的大地都在剧烈颤抖。第二波次的飞机,又一下子过来了。这就看得更清了。俯冲投弹的日本轰炸机非常疯狂,它们根本就不需要战斗机保护,飞得很低,以至让机身贴着民房呼啸而去,机翼上两团红膏药似的日本旗,就像是两团浓浓的马上要滴下来的血,甚至连坐在机舱里,穿着皮夹克飞行服,戴着飞行帽,一脸残忍骄横的日本飞行员狰狞的面貌都看得清。
“咚、咚、咚!”与此同时,城里的这里那里,这边那边,响起了稀稀疏疏的高射炮声。然而,这些高射炮声太微弱了,高射炮太少了,很快就被日本轰炸机消灭、覆盖了。
梭、梭!不断的有照明弹,从城市的这里那里射向空中,白惨惨地挂在天上,这是地上的奸细在给天上的日本飞机指示投弹目标。
顷刻间,就在一批日本轰炸机朝少城公园席卷而来时,正在兴头上中止了的讲说的李老太爷,也随着开了闸似的人流涌出了可园茶馆。
日本轰炸机群已经呼啸着轰炸过来了。在轰、轰的爆炸声中,一时,公园里墙倒、树折、人死。李老太爷一下就看到了站在离自己不远处的拱背桥上,怀中抱着狗娃,已经吓傻了媳妇蔡桂花。
“危险!”李老太爷挥着手,大声喊:“桂花,快、快!快躲到桥洞下去……”说时,没命地朝吓傻了的蔡桂花跑去。而就在这时,一颗从天而降的重磅炸弹,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不偏不依地落在了李老太爷面前,轰地一声爆炸开来,李老太爷立刻化成了一团血雾,随着一股蘑菇似的黑烟,冲天而去。
蔡桂花毕竟年轻机灵,手脚麻利,就在一架日本飞机向她俯冲投弹时,她抱着孩子,下意识地朝拱背桥下一跳一躲,冬天的金河水很浅。她躲过了一劫。这一波轰炸过去后,差点吓掉了魂的蔡桂花抱着孩子钻出桥洞,上岸举目一看,天呀!她差点昏厥过去。往日清幽可人,移步换景的成都少城公园,这时到哪里去了?少城公园简直变成了一座屠宰场,成了人间地狱。公园里,到处都是弹坑、废墟,到处都在燃烧,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更可怕的是,树枝上、墙壁间,不是挂着人的残肢断臂,就是溅到墙壁上去粘起的血肉、头发。有的人受了伤,丢了一只手,或是丢了一条腿,或是炸瞎了一只眼睛……有些人在痛苦地跑、跳,惨叫或是嚎啕大哭。有的人在泣血地呼喊,四处寻找自己的亲人。有的人吓疯了,披头散发四处乱跑。
手中的孩子怎么没有动静了呢?出于母亲的本能,蔡桂花赶紧将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些,低头一看,一块锋利的犁铧似的弹片,已经深深地嵌进了孩子的后脑。孩子已经死了。一弯蚯蚓似的血,已经在孩子的后脑勺上凝固,好像打了一个重重的问号。孩子很乖,很懂事,似乎深怕吓住了妈妈,狗娃死得无声无息。年轻的母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乖乖,你快醒醒,不要吓妈妈!”她失声地惊叫起来。可是,可爱的狗娃不会醒来了。蔡桂花用双手将孩子抱得紧紧的,似乎深怕一松手,孩子就会从她的怀抱里失去。她下意识地望过去。刚才,就是刚才,狗娃他爷爷没命地向他们跑来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深坑。而就在深坑旁边,一棵被炸得东倒西歪的粗壮的桉树上,挂着一只手,还有一角血衣,那分明都是狗娃爷爷的。她认得很清楚,狗娃爷爷的那只手,幺指拇少了半截。那是狗娃爷爷年轻时铡猪草,一次送草时不小心铡断的。那只少了半截幺指拇的手,在陡然而起的寒风中,挂在树枝上,朝他们母子一摇一摇的,似乎在给他们打招呼,要他们快躲警报,又好像在无声地述说着什么,交待着什么,其状很惨。
蔡桂花经受不起这样接踵而至的打击,惨叫一声,头晕眼花,当即昏倒在地。她是被随后赶来公园的救护队送往医院的。
史载:那天前来轰炸成都的日本飞机,是从山西运城机场和从停泊在我国东海海面上的日本主力航空母舰“龙骧”号上分别起飞的,共108架。飞临成都上空后,分三个波次对成都进行大轰炸,重点是少城公园和闹市区盐市口、春熙路一带。炸后初步清查的结果是,炸死575人,炸伤632人,毁坏房屋3585间。轰炸时,繁华的街上全是混乱逃窜的人群,卖烟的、卖凉粉的、卖锅魁的……纷纷丢下摊子没命奔跑,地上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城市一片混乱,房屋成片地轰然倒下。树上、房屋的残垣断壁上挂着被炸飞的残肢,鲜血染红了多条马路,多条大街。多片住宅区顿时变成了废墟。此外,这批日军轰炸机群还顺带对成都周边的绵阳、宜宾、乐山、自贡等地市进行了大肆轰炸。造成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