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向来遵守时间。当一身国粹打扮的他,轻步走进林园小客厅时,围坐在一张长条桌两边,虚位已待的张群、陈诚、何应钦、陈布雷等要员们赶紧站起来向委员长致意。
“唔,都坐、坐。”委员长坐下了,手两招,他今天气色很好,格外和气。委员长坐在铺有雪白桌布的长条桌的上首位置,面前照例摆的是一杯清花亮色的白开水,其他人面前摆的是一杯清茶。
委员长正了正身姿,倏然间,先前脸上的随和**然无存,严肃起来,用鹰眼挨个审视了在座的大员们一番,这是他的习惯。
“唔!”蒋介石说话了:“日本人已经快完蛋了,可他们最近还要跟我们搞一个‘洛阳决战’,希望败中求存。日本人,嗯,虽是强弩之末,但也不可小视!唔,辞修,这方面你是怎样布置的?”
被点到的新贵,刚从何应钦手中接过军政部长一职不久的陈诚,将脯脯一挺,开始报告,他在委员长和同事们面前侃侃而谈。其实,蒋介石召开这个会议的要点并不在这里,要点是新形势下的反共。委员长开始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但当他听陈诚报告,在即将展开的洛阳会战中有一支川军时,也许抗战以来,川军的突出表现给了他深刻的印象。就说最近的独山反击战吧,杨森是四川人,他的部队是川军,孙元良的部队虽说不是川军而是中央军,但孙元良也是四川人,成都人。因而他特别问了一下,这支川军是哪支部队,当他得知是李家钰率领的三十六集团军时,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特别关照陈诚:“川军打得!嗯?”陈诚会意,连连点头,说:“是是是”。蒋介石意犹未尽,竟背了一首关于川军的顺口溜:“不是说嘛,四川兵,个子小,爬山打枪真灵巧吗?”在坐的大员们都惊了,平时不苟言笑,日理万机的委员长竟知道这些,还背起有关川军的顺口溜来了?不过,这个有趣的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新任军政部长陈诚,是委员长的心腹大将,浙江老乡,黄埔军校的学生,自然对委员长召开这个会议的目的心知肚明,适时将话题一转,谈到了核心问题。他神色俨然地说:“这里需要特别向委座报告的是共党共军问题。抗战之初,共军全部加起来,人不过三万,人平子弹不过五颗。抗战中,共产党的军队接受国民政府整编,被整编为第八路军和新四军,政府照册拨发给他们军械粮饷。其实是上了他们的当。他们在下面另搞一套,招兵买马,抢占地盘,游而不击,现在已经发展到正规军二百多万人,力量空前强大。”
“是的。”蒋介石打断了陈诚的汇报,鹰眼闪霍,环视左右:“现在,共产党已今非昔比。共产党要同我们最后争夺天下了。目前,新四军在东南沿海一线十分嚣张,对上海、南京、武汉等大城市虎视眈眈。而且,据悉,共产党上层已经制定了一个秘密计划:这个,这个,就是南守北攻。唔!”他又挨个看了看与会者们:“就是说,他们要首先同我们争夺东北,而且,他们已经派了许多军事、政治骨干去了东北。抗战时的抗联,本身也就是他们的部队。到时,他们会从苏联人那里接过许多先进武器装备部队,还要接收日本人的武器,这样一来,他们在东北的部队绝对一流,堪称精锐!危险!”说到这里,他喝了一口白开水,表情显出痛苦忧虑,似乎他喝下的不是水,而是苦药。
“而反观我们,抗战很快就要胜利了,我们的主力部队,国军精锐却大都还在滇缅一线。抗战期间,作为四大国领袖之一,东南亚盟军总司令的我,不能不顾全大局,不得不把我们的许多精锐部队调到这一带作战。现在,我们要对付的主要敌人,不是日本人,而是共产党。我们要注意首先控制沿海大城市,要同共产党争夺东北三省。麻烦的是,我们在滇缅一线的精锐部队,一时运不到这些地方去,可谓鞭长莫及,让我着急!一句话,在这抢时如抢宝的紧急关头,你们有些什么意见,我想听听!”
“报告委座!”蒋介石的话刚落音,又是陈诚“啪!”地一声站了起来,挺胸收腹。他人虽不高,却很精神,说话也冲。“请委座放心!”陈诚提劲:“辞修拟在三条战线上同时出击,彻底消灭共党共军,指日可待。”
“唔,三条战线!哪三条线?”委员长看着自己的爱将,似乎受到了鼓舞,鹰眼闪亮:“你说来让大家听听。”说时挥了挥手,让陈诚坐下细说。
“一、打好与日本人的洛阳会战,收个抗战豹尾。二、我正同美国人通力合作,夜以继日地将我们现在滇缅一线的精锐部队向东三省,向沿海一线的战略要点,比如:上海、青岛、葫芦岛还有南京等大城市空运、海运,这方面进展顺利。”陈诚振振有词:“三、我最近特意去西安作过一次巡视,检查胡宗南的反共布置。发现胡宗南按委座训示,将他60万人的精锐部队将共党巢穴延安围得铁桶一般,枕戈待旦。只等委座一声令下,他就可以一股作气端掉共产党的老窝子……”听到这里,蒋介石点了点头。众所周知,胡宗南部是国民党最大的一个军事集团,部队装备训练也好,是蒋介石着意放在西安一线包围、钳制延安的一枚棋子。纵然是抗战最紧张的时期,蒋介石也没有将胡宗南部撤去抗日,可见,哪怕就是最紧张的日子里,蒋介石也没有忘记反共。
陈诚报告完他的军事准备后,喊操似地用一句话结尾:“总之,日本人投降之时,就是共产党在中国灭亡之际,他们休想钻我们的空子!”陈诚这番话说得可谓漂亮极了,很对蒋介石的心思。陈诚说完后,特别看了看坐在对面的他的“冤家”对头、新任陆军总司令何应钦。
何应钦将大盖军帽放在桌上,大背头梳得溜光。他不屑地看了看陈诚,一张有些虚胖而白晰的国字脸上露出一丝笑,是嘲笑。他用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娑着放在面前的那顶大盖军帽上的军徽。
“敬之!”蒋介石注意到了何应钦不以为然的表情,点道:“你的看法呢?”
“敬之以为!”何应钦慢条斯理地说:“局势并不是那样乐观,我们目前要做的工作很多……”在场的大员都知道,陈、何这两个“生冤家死对头”这会儿又较上了劲。论资格,何应钦比陈诚老得多,原来职务也高得多,甚至一度连委员长也不得不让他三分。可是,何应钦在历史上同蒋介石有过过节,最大的过节是1936年的“西安事变”。何应钦在“西安事变”中的趁火打劫,让蒋介石伤了心,暗暗记恨在心。当时,南京分成“战”与“和”两派。以宋美龄、宋子文兄妹为首的主和派,主张同张学良,杨虎诚谈判,一切以保全老蒋的生命为出发点和落足点,而主战派的首领就是何应钦,他主张对张、杨实施武力讨伐。在蒋介石看来,这是何应钦想在讨伐西安张、杨的混乱中,一举夺去他的命,从而篡夺国家最高大权。宋美龄也是这样认为的。当时,身在南京的夫人,在写给被张学良、杨虎城软禁在西安的蒋介石的信中,称“南京局势,戏中有戏”。
“西安事变”之后,紧接着就是抗战。抗战正是用人之际,为了内部关系尽可能地缓和、稳定,一致抗日,委员长仍然让何应钦担任军政部长兼总参谋长,表面上对何很重视,很信任,心中不存任何介蒂。可是,以蒋介石的为人,不是那样可以轻易过去的。果然,年前日本人刚刚露出彻底失败的迹象时,委员长便开始动手“医治”何应钦了。有天,委员长去何应钦处调看全国部队序列,当他翻看何应钦送上来的,记载着全国部队序列的厚厚册子时,突然皱起眉头质问:“怎么搞的?我早对你说过,要借抗战的机会,将地方部队逐渐淘汰,而且要尽可能地削弱共产党!然而,现在地方部队在你手中却是越来越多,共产党的力量也是变得越来越强大!”好像这两个过错,都要归罪于何应钦似的。何应钦也没有作过多的解释,他知道,蒋介石同他算账的时候到了。借这个茬,蒋介石将军政部长这个军中最重要的职务,从何敬之手中夺了过去,给了一直眼红此职的他的爱将陈诚。一鞭子下去,紧接着又是一颗糖,这是委员长的惯技。而且,何应钦毕竟不是等闲之辈,委员长将陈诚原先担任的陆军总司令一职,给了何应钦。这对何应钦,面子上也下得去。之所以将何、陈二人的职务对调,委员长公开的理由是,八年抗战中,敬之太累太辛苦了,陈辞修年轻些,该是让他来累来辛苦了!
当何应钦说下去时,委员长做出一副虚心听取意见的的样子,而且破天荒地在摆在面前的一本拍纸薄上不时记上几笔。
“职以为!”何应钦似乎有些不踩祸事,不管不顾地说下去:“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一口吃不成胖子。共产党的问题,当然要解决,但不是这个时候。对共产党,我们目前还是防,等彻底打败日本人,结束这场抗日战争之后,再集中力量解决共产党,事情要有个轻重缓急!”何应钦说到这里,特别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陈诚,这就不仅有些卖弄老资格的意味,而且显然是在教训陈诚。
陈诚气得一脸通红,就要插嘴。蒋介石却把手一挥,制止了陈诚。蒋介石说:“唔,敬之说得对。”说时连连点头,做出一副很赞赏,鼓励何应钦继续说下去的样子。
“共产党马上就要同我们大打,争夺天下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何应钦当然知道蒋介石的心思,主动谈到这个问题:“我看,要打倒共产党,现在有两张张牌必须打,而且还要快打,打好!”何应钦此话一出,全场肃然,都看着他,听他继续说下去。
“当初,中日之所以大打,打成今天这个样子,其中很重要一个原因是共产党在里面捣鬼。”战前出了名的亲日派何应钦,旧话重提:“结果是,鹤蚌相争,渔人得利。毛泽东在他的《星星之火为什么可以燎原》一文中就公开承认:共产党是钻了两个空子,一是钻了中原大战(又称蒋(介石)冯(玉祥)阎(锡山)大战)的空子,更主要的是钻了中日大战这个大空子……”在座的大员们当然都记得,1933年7月,蒋介石在南京召开的最高国是会议上,军政部长何应钦的表现。会上,他将中日两军的力量作了详细对比,用数字代表他的观点。披露出两军在军事实力上的天渊之别,给汪精卫、周佛海这些对日主和派提供了最好的理论根据。
但是,何应钦又是坚决反共的。时过境迁,这会儿,他给蒋介石出的反共高招,确实高明,也有可操作性,让委员长听着舒服,频频点头。这就让何应钦越发来劲,深说下去:“我认为,对日本人,我们可以采取拿来主义!日本人同我们一样痛恨共产党,而日本军队中有不少有识之士,例如,侵华日军总司令冈村宁次大将,日前就通过秘密渠道给我们传递过来这样一个信息,他可以将其掌握的有关共军的资料无偿地送给我们,他甚至可以在如何攻打共军方面,给我们提供一些他的心得体会。”
“好好好。”蒋介石马上点头表示首肯。
“另外!”何应钦继续说下去:“我们还可以打打南京汪精卫伪中央政权这张牌。据我所知,军统局局长戴笠已经在私下在打这张牌了,而且打得很好。汪伪政权中,真正有实力的是周佛海。周佛海就曾放言,‘而今眼目下,东南半壁,究竟今后是姓共还是姓蒋,就是我周佛海口中一句话。’我们要把周佛海抓紧!”话说到这里,被蒋介石适时打断了。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但说起来不好。而且,让蒋介石时常感到奇怪的是,陈诚和戴笠这二人都是他的浙江老乡,黄埔军校先后同学,都是他的爱将,却关系不好,戴笠却同何应钦关系相当好。
“敬之!”蒋介石问:“你还有没有什么高招?”显得很有兴趣。
“没有了。”
“好,敬之的发言很好。”蒋介石咳了一声:“很有见地!”今天,他对何应钦的发言确实满意,尤其在如何对付共产党的问题上,他发现,何应钦确有许多高明之处,给了他许多启发。“敬之!”蒋介石一口一个“敬之”,他看着何应钦,很客气地说:“那就请你在会后,对这些设想作一个详细的考虑,拟出一个书面计划给我!”
“是!”何应钦身子往上一蹭,朗声答应。
“辞修!”看一眼冷着脸的陈诚,蒋介石又说:“洛阳会战的方案,你也给我送一个来。”
“是。”陈诚更是赶进紧身子往上一蹭,大声答应时,挑衅地看了看何应钦。
“诸位还有没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说?”蒋介石环顾左右。
“我看在东北方面,还是文武两手并用为好!”号称“智多星”的张群发言了,立即引起了蒋介石的重视,在国民党上层,张群的地位很不一般。这不仅因为张群同委员长的特殊关系,而且,在许多关键时刻,张群是立了大功的。例如,当年在蒋冯阎大战中,双方打来半斤对八两时,双方都派人去关外争取张学良,谁能争取到少帅张学良,谁就是胜利。结果,张群代表蒋介石去到奉天(今沈阳),将少帅张学良争取了过来,为蒋介石争取到了胜利。
“而且,政治还得要强过军事才行!”看委员长含笑频频点头,一口成都话的张群说得越发具体了些:“我看,这事还是让同共产党人关系不错,在国际上也有声望的孙科孙院长,让他以行政院的名义发表一个声明,说,正在陆续进入东北的共产党,是受了苏俄的指使,目无法纪,我们对苏俄表示抗议!同时抗议苏俄暗中武装共党共军,这样一来,势必引起国际上,首先是美国人的重视。让国际上谴责苏俄和中共,而夫人正好在美国治病。这样,我们或许还会得到一些美援。”
“唔,好极了、好极了!”张群这番话说到蒋介石心里去了,他一边连连赞叹张群高明,一边对坐在身边的心腹、文豪,侍从室副主任陈布雷说:“布雷,你下来后,立即用你的生花妙笔替孙(科)院长写一篇关于东北问题的声明!”
“好的、好的。”周年四季穿一身麻灰色中山服,脸色黄恹恹,行止严谨的陈布雷连连点头答应。
委员长看没有人再发言,高兴地说:“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到此为止吧。已经是中午了,我请诸位吃顿便饭!有话我们还可以边吃边谈。”说完,按了一下桌下的暗铃。
很快,几个身穿白色制服的年轻伺者,手中端着髹漆托盘快步进来,将一个个明晃晃的不锈钢盘子依次放在委员长和与会者们面前,这是中餐西吃。每个盘子中都装着西饼、三明治、蛋炒饭,外加一杯清茶。委员长的饭食与大家完全一样,不同的是,他喝的是白开水。
吃完饭,大员们纷纷向委员长告辞,坐上自己的专车走了。自然,陈诚、何应钦这两个冤家对头是分开走的。
下午四时,委员长带着陈小姐进了城,住进了上清寺委员长官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