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最后之战,集团军总司令马革裹尸还01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蒋鼎文指挥的洛阳会战,虽说是稀里糊涂,兵败如山倒,但中国军队参战人数众多,之中好些还是中央军精锐部队。虽说主将临阵脱逃,各部之间乱了阵脚,相互后撤,日军追得也急。但是,这些部队如果真是被逼急了,也还是有相当的独立作战能力。因此,日军缓急之间也一时不能将这些中国军队一口吃掉,只能慢慢吆,慢慢赶。
三十六集团军司令部由47军殿后,另外两个军:14、17军左右掩护,徐徐后退。途中获悉,郑州、洛阳已相继被日军占领,于是,中国军队不约而同地沿着蒋鼎文逃跑的方向“转进”。这天,三十六集团军司令部到了一个叫三条镇的地方,因为不知女儿死活,伤心欲绝的孙老先生夫妇没有心思再随军撤退,恰好有个亲戚在这个地方,这地方相对也安全,孙老先生就给李家钰总司令到了谢,留在了亲戚家。
李总司令对孙老先生及家人百般劝慰后,率部继续后退。骑在马上的李家钰同随侍在侧的中校副官李少昆,猜测着警卫连长杨俊一一帮兄弟及玉梅的命运,很是担心。总司令很是惋惜,他认为杨连长及一帮兄弟很可能殉国了,不然,早跟上来了。李少昆没有异议。那么,玉梅又到哪里去了呢?明明她已经随队到了安全地方,却又千方百计甩开家人,甩开部队跑了,她能跑到哪里去呢!总司令说,她不至于那么傻,跑到日本人那边去自投虎口吧!李少昆说,玉梅肯定是找杨俊一去了。总司令表示了惊异和怀疑。李少昆说,就在杨俊一带一个排的兄弟留下来时,他注意到了两个人的目光交流牵扯。杨连长的眼睛里分明写着“保重”甚至是“永别”,而玉梅的眼睛里写的是“恋恋不舍”。玉梅当时就不想走,她是被她的母亲拉着走的……
“天那样黑,你连他们的目光交流都看见了,能看见吗?”总司令表示怀疑。
“能看见。两个心心相印的人,他们的目光交流,在夜里也能闪射出火星。”
骑在川马上的总司令李家钰淡淡一笑,他觉得自己身边这个李副官思想深沉,常有惊人之语之举。这时,远方有时断时续的枪声响起。一骑飞到,向总司令报告,说是隔山,在几里远的地方,新八军之新六师与迂回跟进的日军小股部队遭遇,请总司令勿惊继续前进。
司令部当晚宿营程村,李家钰与新八军军长胡伯翰相遇。
长得很胖的胡军长,是一路坐滑杆来的。为他抬滑杆的是两个从路上抓来的当地老百姓,胡军长睡在闪闪悠悠的滑杆上,后面跟着一群警卫,胡军长像是在一路上游山玩水似的。新八军司令部这晚也是宿程村。
暮色沧茫中,见到李家钰,胡军长竟然有脸问:“月前在蒋长官召开的洛阳军事会议上,蒋长官不是夸你们川军打得嘛,咋个也兴转进了?”
“听胡军长的口气,似乎这么大个洛阳会战,我们川军就可以单独包下来似的?”李家钰没有好气地反问:“蒋长官丢下部队跑了,你们这些装备精锐的中央军也哗啦一下全退了下来,转进了,我不退行吗?独木不成林。如果不是汤恩伯军团那个有点良心的作战参谋给我打电话来通通气,我三十六集团军怕这会早已经被日本人包了饺子,吃下肚去了!”
“好,不说了,不说了。”胡伯翰理亏,他下了滑杆,将一只蒲扇似的手架势摇,涎着脸请求李家钰帮助:“朋友面前不说假话,新六师是我军主力,我是放在后面断后的,现在被日本人打来粘起了,我的右翼很空。是不是请你老兄帮个忙,安排你的部队帮帮我的右翼,你的部队打得……”胡军长喋喋不休,好话说尽,乱缠得很。
李家钰注意看去,这就是新八军的司令部么?一片混乱!暮色中,顺公路两边一溜摆开的程村,不多的几间低矮的茅屋农舍,全都关门闭户,晚风吹得长在山墙上的小草东摇西摆,似乎吓得它们在不住地抖索。然而,新八军司令部的官兵们,在挨家挨户捶门,南腔北调声中一阵乱骂:
“老子们在前方打日本人,保卫你们的安全,现在国军来了,你们一个个不理不睬,关门挺尸,开门,开门!”……
驮着大包小包东西的骡马,踟蹰在村头,一些兵们正在往下卸东西;还有好些坐滑杆来的高级军官的太太们,正在陆续下来。这些即使在战火中也身着旗袍,烫着卷发,打扮摩登的太太们,已经在逃难了,还在颐指气使,动辄发脾气。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远方,股股狼烟升腾。还有些军官,不知因为什么事,站在路上吵吵嚷嚷、撕撕掳掳……
李家钰叹了口气。他是个乐于助人的将军,对胡军长再三再四的请求,答应了下来。胡军长这才欢天喜地去了。第二天晚上,三十六集团军司令部夜宿翟涯,这是一个山区较大的小村镇,属渑池县。小镇上,百十来间偏偏倒倒的泥砌小屋,在夕照中,关门抵户,鸡不鸣,狗不咬,呈现出一种饱受创伤后的萧疏、破败和无奈。
在这里宿营的还有谢辅三、刘勘、张际鹏、胡伯翰等。这晚,他们全都凑在李家钰的帐篷里,商讨部队下一步的行动。军用帐篷顶上,悬挂着一盏李少昆临时找来的马灯。夜风吹进来,将那盏马灯吹得不断摇晃。晕黄的灯光,在这些高级军官们脸上晃**,似乎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会上,新八军军长胡伯翰单刀直入地说:“我们这么多队伍挤在了一起,争先恐后朝西走,容易发生混乱,不是个办法。日本鬼子又同我们较上了劲,直是追,战斗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我们得有一个统一的批挥。我提议请李(家钰)总司令担任总指挥殿后!”胡军长的建议得到了与会高级军官们的一致赞同。
李家钰接受了大家的拥戴。他说他想知道各位下一步转进的目的地。
刘勘说:他要带部队去卢氏找蒋(鼎文)长官归队,明天一早就走。
胡伯翰说:他也是明天一早就走,目的地是官前。他说:“我们集团军总司令高树勋在那里,并且已经再三再四地催促我了。我再不去,他会怀疑我在拉他的部队。”……
晨曦撕破夜幕,曙光照进山谷,新的一天开始了。
带着钢铁颤音的军号声,在山谷间响起来,此起彼伏,山鸣谷应。各部相继开拔了。为各军“转进”负责殿后的李家钰,在完成任务后,率部进入了终南山麓,当晚,他的司令部在山中西马蹄沟宿营。第二天,李家钰率部朝终南山纵深前进。两边的树木开始茂密起来,景色也单调,路上根本看不到人家。李家钰骑在马上,李少昆在旁边紧紧侍卫,这样的行军最容易让人打盹,放松警惕。可李少昆没有,他始终保持着警惕。在这样一条飘带似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山区小道两边,是越渐茂密起来的草和树,牵线线似的部队被复杂的地形时遮时掩,那么多部队就像一下被吞没了似的。部队就这样沿着越渐抬高的赭黄色山路,不快不慢地逶迤西进,显出疲踏。中午时分,为总司令亲自执马由蹬的中校副官李少昆突然发现,在部队右侧的山梁上,有一道黄色的细流,若隐若现,借着茂密的草木掩护,同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影随形。他仔细看了看,不对了,好像是一些穿黄衣服的军人,弯着腰,像条蛇似的,在旁边的森林山岗间游动,不远不近地追随着他们。
李少昆很精细,他发觉似有不对,将情况报告了骑在马上的总司令。其时,骑在马上的李家钰像是要睡着了似的,身子随着马的走步一摇一摇的,很像是在摇篮里。四周是这样安静,任何一个人处于这样的情况下,肯定要打盹的,头脑也不会清醒。
“少昆,你是不是看错了!”李家钰说时仍然没有睁开眼睛,在他看来,他的前后都走着自己的大部队,更不要说,他是由精干的警卫连的两个排前后保护着的。他觉得他很安全,他很放心。而不断袭来的睡眠更像个催眠的魔鬼,当睡眠这个魔鬼攫住了人时,会让人放松、舒适,像喝醉了酒似的不醒。李家钰对李少昆明显的紧张,说话语气也高亢起来这点,全然没有引起重视,回话也带有几分敷衍性质。总司令全然忘记了,日军之所以叫鬼子,那就是他们,不能以常理来推测、判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