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司令,我觉得硬是有些不对哟,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李少昆提出了一个最切实,最简便的建议:“总司令!”他说:“总司令骑在马上登高望远。是不是请司令拿望远镜朝那边望一望?”说时用手一指:“一看就一目了然,也就放心了!”骑在马上的李家钰将军,这时如果听从了李少昆的建议,眼睛一睁,顺手将吊在胸前的高倍望远镜一举,朝那边一望一看,那么,总司令肯定马上就会惊讶得打个激凌,睡意全消。就在右边,离他几百米的地方,有一小股日本特种兵总共十来个人,猫着腰,提着枪,借着旁边台地上茂密的荆棘树木茅草的掩护,紧紧追随在侧。如果是他发现了,将手一挥,这股胆大妄为,尾随在侧,图谋不轨的小股鬼子兵顿时就会被他的部队斩尽杀绝,灰飞烟灭,就地消灭。
可是,三十六集团军总司令李家钰这时却根本没有把走在身边,为他执马由蹬的李少昆李副官的报告、提醒当回事,因为这是他万万想不到的。在他看来,能紧紧追随而来的,除非是鬼魂。他懒洋洋地骑在马上,一摇一摇的,保持着固有的姿势,做他的梦。这,也许是身经百战的李家钰将军太大意了,万万想不到会有一小股日本特种兵,竟敢冒着天大的风险在一直在追踪他,想杀害他,并且一直追进了终南山!
也许是因为将军心情不好,对足智多谋,随侍在侧的中校副官李少昆的提醒,根本就没有往心里去。将军心情不好的原因是,洛阳会战本来是可以打好的,这么多的中国军队,而且好些还是装备很不错的中央军,又是在日军江河日下之时。可是,却打成这个样了,他心中憋气!
所谓的洛阳会战,其实根本就没有战。是自己打败了自己,不仅如此,大军溃退还给他带来了相当大的损失,他钟爱的警卫连长杨俊一,还有那一帮身经百战,训练有素的兄弟,都死得不明不白的。而这一切,责任全在主官,逃跑将军蒋鼎文!这,让他气愤难抑!他下定决心,一旦安定下来,就立即向中央军委状告逃跑将军,战区司令长官蒋鼎文,管他是不是委员长的亲信!或许这时,他正在心里思索着状告主官蒋鼎文的措词呢!
一部历史或一个人的命运,是由若干细节构成的,环环紧扣。稍一不慎,一个环节处理不好,最终的命运就会改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就是这样,久经沙场,英雄一生的李家钰将军,因为一个细节的不检点和疏忽送了命。
山势渐渐更抬高了些,小路两边的植被更是越渐茂盛。这是午后时分,天上有一轮薰薰太阳,这个时分,连山上的树木花草都全睡着了,何况骑在马上,一摇一摇的李家钰将军。而走在将军身边,为总司令执马由蹬的副官李少昆,在走马单调的嗒嗒蹄声中,在酱黄色铺泻而下的阳光中,也感到了一丝混沌。他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神经是不是太敏感了!这么多时间过去了,危险并没有发生,如果要发生,早该发生了。因此,他不好再去打扰骑在马上打瞌睡的总司令。山道两边出现了起伏的山峦,和山峦上黑苍苍的森林,有的地方呈现出一带缓坡,缓坡上有稀稀落落的庄稼地。山坡上,不时闪现出的小泥草屋寥落破败,像是一朵朵黑色的蘑菇,了无生气。这时,越渐深入的终南山,全在午后的阳光中睡着了。
感觉离四川越来越近了。骑在马上打盹的李家钰将军的思绪已经跳回了四川,跳回了家乡。他是在蒲江乡下长大的孩子。隐掩在茂林修竹中的一座白壁黑瓦的中式四合院,那是他的家。早晨,随着公鸡的鸣唱,屋后黑压压的竹林里,雀鸟清脆的叫声,将他从梦中唤醒;晚上,返巢的雀鸟一群群从头上飞过,无数的翅膀在空中划出阵阵金属似的颤音。最好看最好闻的是,早晚在茂林修竹中升起的农家的袅袅炊烟。他的家乡蒲江,毕竟还是属于成都平原,自有一分“水旱从人,岁无饥馑”的水淋富庶。最忙的是插秧季节。那时,他家虽然吃得起饭,但在插秧季节,正在读中学的他,放了假回家,也是很早就要同父亲,还有请的人一起早早下田的。在一坝坝水平如镜的田中,大家弓着腰忙着插秧。一缕轻风从田野上滚来,传过农家小伙唱起的栽秧山歌,极有韵味:
“太阳下山月出山,照得黑夜变白天。晃醒了我家鸡娃子,叫得我,天还不亮就下田……”
黄昏,炊烟袅袅中,在雾截横烟的田坎上游牛的牧童回来了,他们挑声夭夭地唱起了极富地方特色的儿歌:
“张打铁,李打铁,打把剪刀送姐姐。
姐姐留我息,我不息,我要回家学打铁。
打菜刀,把肉切;打弯刀,把柴劈;打战刀,去杀敌。
爸爸喊我读子曰,我偏要去打毛铁……”
“报告!”就在将军骑在川马上打盹,思绪往美好处沉下去时,忽然被一个从前方跑回来,向他报告紧急情况的侦察参谋惊醒。
“啥子事,惊风火扯的?”将军勒住了马,很不高兴地问。在他看来,军人应该有泰山崩于前而不眨眼的沉着镇定。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侦察参谋,头上戴着一个用树枝编织的冠环,一脸的紧张,站在参谋身边的是他从山上带来的打柴老汉。
作战参谋指着打柴老汉说:“这位老乡在山上发现了日军……”将军看了看老汉,老汉的身子瘦而结实,皮肤黝黑,一脸皱纹,看不出多大年龄,说五十可以,说更老一些也行。衣衫褴褛,神情忠厚,脚上穿双草鞋,腰带上别把柴刀,裤管挽起多高,一脸的惊惶和不解。
“啊,老乡有事吗?有话慢慢说。”骑在马上的李家鈺,确信老汉是个当地砍柴人,深怕吓着了老汉,态度放得很和缓。
“长官,你们是川军吧?”打柴老汉说一口浓郁的陕南话。
“是呀。”总司令审视着老汉,亲热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川军在陕西一带有很高的威信:“老乡,你说你在山上看到了日军?!”直到这时,他仍然不相信有这样的怪事。
“是呀!”老汉说时,掉过头去,用手指着右边山峦上那片青葱密集,波浪似起伏的台地:“我在山上打柴,看见有几头戴钢盔,身穿黄军服的兵,一下钻了出来,他们的钢盔上网着青草圈、圈上又插着树枝桠。他们看见我理都不理,嘴里说着哇哩哇啦的日本话,朝长官这边潜伏过来了。”
“日本话,你怎么知道他们说的是日本话?”李家钰的目光有些游移起来。
“我们这里来过鬼子兵,我听到过日本话,虽然听不懂,但我知道他们说的就是日本话……”老汉说得活棱活现,描绘得也很有现场感,让李家鈺不敢再掉以轻心了。可是,已经迟了,骑在马上的李家钰将军,虽然个子不高,但他穿在身上的那套笔挺的黄呢将军服,还有将军服上的勋标,清楚地标明了他的身份。
就在李家钰要李少昆带警卫连的官兵,散开,前去搜索那片台地,他也正要翻身下马时,右边,在那片离他不到二十米远的台地上,一片浓密的荆棘丛里响起了密集的枪声。飞蝗般的子弹,从几个不同的方向朝三十六集团军总司令李家鈺水一般泼来。那不是一般日本军人普遍使用的三八式步枪,而是使用的德式自动步枪、冲锋枪。顷刻间,李家钰被打成了一个筛子,在马上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
“狗日的日本鬼子歹毒!”李少昆掣枪在手,大喊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反身贴在台地上,动作异常敏捷,手枪朝上一指:“给我打!”与此同时,在警卫连的官兵们枪响之时,走在总司令前后的大部队,一听枪声,全都反应了过来。他们万万想不到,日本人竟然追到这里来了,竟敢如此虎口拨牙!他们个个怒火万丈,有的卧倒射击,有的包抄上去,咬牙切齿,用四川话愤怒地高声骂道:“不要让这些杂种跑了,给老子打、狠狠打!”瓢泼似的弹雨,反复地在那片浓密的荆棘丛里扫射,像一把把锋利的镰刀在那片黑暗里扫过去、割过去。只见那团掩藏着阴谋的、由藤萝与树枝、荆棘紧紧纠缠在一起,构成的那团浓黑,在快速地往下矮去并摊开来。当李少昆最先带着几个警卫连的兄弟上去,用刺刀将打成一片粉碎的草草桠桠挑开时,发现,这批日本特种兵,早已被打成了一滩滩肉泥;就像是些被反复宰割过的,屎屎尿尿,陈尸荒坡的野狗。
李家钰将军死了,牺牲了,牺牲在紧邻四川的终南山中。其实,这本来是可以避免的。至此,八年抗战中,在所有牺牲的几十万川军官兵中,如果第七战区司令长官,一级陆军上将刘湘不算,那么,李家钰将军就是级别最高的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