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描绘了那些帆船:
——我都没见过,那些帆船的船头,都画着一只大眼睛,不知道是作什么用的。怪得很。帆就像两只鸡翅膀。难怪有人把这些帆船叫作“大眼鸡船”。
画那么大的眼睛干什么?
莫非它要看什么吗?
可它们又能看到什么呢?既便看到了,它们能够说出来么?
小冯棋也得乘它重返广州。
按这一“归乡政策”,他们三人要离开香港,似乎并不困难。
但也得申请,一个一个申请,没经批准的,也上不了“大眼鸡船”。其中,要填好几份表,还须经过检疫……
领各式表,尤其是离港证明书,手续繁多,关卡甚严。一个关节过不去,你就连表的样式都见不到。反正一个心思想走,有的人把多年的积蓄用去买通各个部门的日本人甚至汉奸。侵略者也通过这种手段搜尽民脂民膏——在强行征粮、征物之后,再一次逼港民吐出最后的一口活命水。
吴亦源一直在外活动,试图通过合法的手段离开香港。除非逼不得已,才设法非法越境,而“归乡政策”正是机会。
好不容易:终于领到了三份《香港宪兵队经由渡航(旅行)许可愿》,也就是申请。三个人,就是一家人了。
冯棋也就跟了吴叔叔的姓,成了吴逢棋。
而何之华便也是昊亦源的妻子了——虽然他们还没能结婚。
吴亦源逗了一下冯棋:
——这下子,你不能叫何老师姑姑了,得叫妈妈!
冯棋眼湿湿地:
——这两三年,何老师待我比妈妈还好,我早就想叫一声“妈妈”了。
他就大声叫了一声“妈妈”,扑到了何之华的怀抱。
三个人抱在一起大哭了一场。
何之华报大了七八岁,这些日子她也老得快,脸上发黑、发干、瘦得不成样子。有时她也出去奔忙——她少不了挂心的事。
“许可愿”上,有本籍、住所、身份、职业等10多项,包括有“渡航目的”、“行走地”等等。
他们填好,交了上去。
等候审批。
一般老百姓,诸如雇工、店小、小商小贩等等,都还好批,只要关节到了,塞了黑钱,等上个三五天就可以了。
但文化人就很难说。
一周以后,吴亦源懊丧地走了回来。
一见他的样子,何之华便说:
——不批准也好,我们三个人走陆路。鬼子派船送人,只怕是黄鼠狼偷鸡,不安好心。谁知道背后有什么鬼名堂。听说好多人都不愿办这类什么合法手续,不愿受宪兵部审查,还有后边复杂的离港申报程序,以及检疫,宁可偷渡出境。
冯棋也脱口而出:
——我也不想上大眼鸡船,谁知道半路上会不会沉……
吴亦源摇摇头,半天才说:
——我和冯祺都被批准了,就你“妈妈”没被批准。
他递过了三份“许可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