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亦源竟脱口而出:
——知道!
——知道什么?
——你们要干的坏事,还以为别人不知道?!难道纸还包得住火?
吴亦源声调也提高了。
轮到这位军医眼发直了。
——好,你知道,你留下,反正你已经知道了。
其余6人被押走了。
吴亦源一个人留在了这个地方,并没有人来审问他什么。他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听得到滔滔的珠江水。
听得到呼呼的江风。
几个小时后,一阵吉普车声由远而近。
门打开了。
刚才恶狠狠的家伙,此时却一脸堆笑:
——算你有种,佩服,非等闲之辈。我们部队长有请。
——部队长?
——大佐,是我们最高军衔的军医,很快要升少将了。
——是将军有请么?
——就看你受不受抬举了。
吉普车很快上了路,七弯八拐,便过了河南,过了珠江。
吴亦源很熟悉广州的地面。他出生在这个地方,从小就在这里念书。毕业后,当过店员、推销员、当过书记员、文案,一直到广州沦陷才到了香港……所以,现在车驶过了什么路,他都很清楚。
没有蒙上他的眼睛。
大概已经不需要了——人家早给他勾了簿,犯不着怕他知道得太多。
车沿着惠爱路,开到了百子路,一直开进了中山大学医学院。其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了,学院里林木森森,竹影绰绰……过了铁丝网,又过了铁栅栏、终于到了一个阴湿的去处。有一股寒气逼人而来。
日本纬度相当于中国的中部与北部,他们自然不习惯南中国的气候,所以,把这么一块地方,营造得阴冷一点、灰黯一点,也并不怎么出奇。只是铁丝网加上一些“严禁人内”、“格杀勿论”的标记,增加了几分恐怖。
吴亦源也打了个冷战。
吴亦源没料到,那位佐藤大佐,并非凶神恶煞,他还有几分儒士风度。佐藤接待他时,竟是一身和服,显得十分随意与亲近,脸上显露着并非做作出来的微笑。他眼睛不大,眨动得较频繁,看得出是个颇有心计的人。
——稀客,稀客。
——错了,我不是客,并不是请来的。
吴亦源淡淡地说。
——应该是客,你住的地方是难民所。难民嘛,都是老百姓,没什么不同的……
——你是说,我们不是囚徒?可是,我倒想问一句,我们现在的处境,又与囚徒何异?
——昊先生误会了,你们要回广州,人之常情。鸟思林,人思乡。可是,正是为了你们要见的亲人的平安起见,我们才需要进行检疫。隔离一段时间,证明没问题,当然会让你们与亲人团聚嘛……先不谈这个,我这里略备小饮,请吴先生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