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吴亦源才发现,厅中已摆起一小桌,桌上是热气腾腾的好几道菜。一阵久违了的饭菜香味扑鼻而来。
他不由得一怔。
佐藤走过来,拢住他的肩膀,亲热地把他带到桌前:
——你应当知道,战争时期,粮草第一要紧。能匀出部分口粮到难民所,在我们已经下了很大力气。在目前还不可能让大家都吃饱,又不能马上让你们离开,这也是万般无奈的事情……今天请你来,自然不可薄待,千万别推辞才是。
吴亦源笑了一笑:
——就为我一个人设置么?
佐藤似乎听到别的什么意思:
——也是表示一点歉意吧……已怠慢吴先生好些日子了。
吴亦源坐下了,并不举筷。
菜很丰盛,有鱼有肉,还有虾与海鲜。烹调得也很地道,色香味俱全。这样的饭菜已经多年没见过了——他一直在流亡中!
——怎么不举筷?你不来,我可先尝了。你放心,我动过筷子的你跟着动便是了……
佐藤大模大样起来。
吴亦源一笑:
——你以为我怕你菜中下了病菌么?我想你还不至于这么小儿科吧……
——谱了,错了,医学中的小儿科,可是最高级、最精细、最尖端的,动辄便累及生命……
不知怎的,佐藤竟让吴亦源一句话说得发休了。分明昊亦源已洞察他的心机。
吴亦源大大方方地坐下,拿起酒杯便一口喝干:
——难得有酒,难得有心。
佐藤连连点头称是,也擎起酒杯,用汉语款款道来:
——你可知道日本的徘句?
——略知一二。
——我就背上一首:
茫茫人世雨不停,
更念旅宿寂寞情。
吴亦源不失机锋道:
——我知道,你们的诗人芭蕉倒是说过一句话,古人也有许多死于旅途上的,大佐是否是这个意思?
——正是,正是,我是为你的处境有感而发,你作为难民,从香港来到广州……
吴亦源笑了:
——大佐错了,港穗一箭之地称不上旅途。从东京到广州,才真正是旅途,莫测之旅途呢。你该是对此产生感慨吧。
佐藤又一愣,抿了一口酒,劝菜:
——先吃菜,先吃菜。
吴亦源也不客气,边吃边说:
——其实,中国古代关于旅途的诗,比你们要高妙得多、悠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