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上就算了,不小心,就会滚到地上。
——少耍点花招。边上空敞些,挨不到人,不挤,只能少,不能多……
——有种的你来划!
——分个胖党到边上就是!
他目睹这一场舌战,如坠入五里云雾,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末了,却有位门神拎住了他的领口,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到最角上,指着第一个凹痕之内的“地盘”,说:
——这就是你的位置!
他陡然大彻大悟了!原来,这号子里一共有16个人,得共同享用这一张仅一丈多长的通铺,所以,得划分出每个人的“势力范围”,谁也不可越雷池半步。他用手量了量,两码不到。天哪,平均每个人不足一尺的宽度,也就是说,一肩膀搁上去准多出一条胳膊来,这叫人怎么睡?
他骤然感到了热,身上的冰粒立时化了,流成7小溪、小河,哗啦啦,把个人泡在稠稠的汗里,给浮了起来,浮上了房顶,鼻子粘到顶上透不出气。耳边一阵阵热浪的狂啸声。他一摸身上,怎么,这么油腻?可不,这已不是汗,是榨出了油!
号子里已吵成一锅粥了!
——这帮家伙,到了这里面还不安分,就像一提桶的王八,爬上爬下,颠三倒四。该不是吃饱了饭没事干,撑的!
小看守威风凛凛地背着枪,监视在号子外面的过道上,猛地打开了门上的小窗口,喝道:
——吵什么?想造反了不是?
里面立即鸦默鹊静。
——这些家伙就是生得贱,天气这么热,还不好生坐着,里面晒不到太阳,太阴凉了?!
小看守寻思。可不,自己穿着军服,风纪扣还不让解开,得在太阳底下巡逻,热得喘不过气来,褥暑、高温39度,受不了,衬衣早湿透了。这帮家伙在里面倒快活!
……还是在乡下时,半路上逮了只鸡,往兜里一塞,鸡闷住了,就不哼不叫了。平平安安带上山,烧把火,吃得又香又甜,砍一天柴都有劲儿。山里不在乎丢只把鸡,只当野物叼走了,没谁会吹喝喧天报失的。
还有,上田里摸一桶子泥鳅,不小心,一条、两条就弹到外面来了,只要往上面蒙一层布,黑了天,它们便老实了……
就这样!
小看守决定了,先把地窗的挡板合上。犯人们该是太舒服了,干吗要透那么多气!
——吵!吵吵!看你们还吵!
地窗一挡上,原先号子里尚能透进的一丝丝风便没了。门神们立时一个个蔫了,任门外看守一声声训话。看守自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在吵。
他们为了那几厘米的长度而争执,而失去了若干立方米可流通的空气。这里的“河界”尚未划清,那里的空间界限却已森然耸立了。切断了风,切断了凉爽的输入道。
蜷缩在一角的他,只觉得火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将整个身子都裹得严严实实,冒出的油汗便也被引燃了。他被点着了,化烟、化灰、飘**、悬浮在浑浊炙热的气流之中。左右全是火炉,连自己在内,一共16个火炉,都在燃烧,都在辐射着热能。号子里气温在直线上升——连天花板上日头晒烤而透进来的热气,也明显地感到往下逼……
——吵!吵吵!吵得好!地窗都塞了!
——别吵了,有事好商量。
——是得商量,不然晚上怎么睡?
喘着气,一个个坐下来了。那老牛声叹息道:
——妈的,早知受这活罪,我也不会麻起胆子往黑道上闯……
——还行么?你脸都白了。
——商量商量。
——看来,还是一个胖一个瘦间隔开!
——不行不行,这胖党非剥削瘦党不可。
——胖党正好把瘦党夹在中间,透不过气。
——那就是胖党同胖党在一头,瘦党在另一头,公平合理。
——不行,胖党挤都挤不下。
——稍微给胖党多划出一厘米,就一厘米!
——不行,床铺面前人人平等……
又争执起来了。
他感到太新鲜了。外面,都是亲不亲,阶级分,可这里,却分什么胖党瘦党,以人的胖瘦来划分阵营——人到了最原始的生活状态下,该是最唯物主义的了!胖,瘦!界限分明!他看看自己,该是属于瘦党一拨的。可他没发言权,他已被分到角落里,一面贴着滚烫的墙。刚进来的就这个命。突然,他猛醒了,犯人们何以对他的到来怒气冲冲。他来了,就得又分出一个位置,原先15个人躺的地方,得躺上16个人了,更挤更热!他就这样得罪了15位先行者,给罚到这一角就算是开恩。
争执没完没了,如同炉中添了刨花,“腾”地升起了大火,一个个又都烧得不知天在上、地在下了。最后,好似没胜没负,按原来顺序躺下,有胖夹瘦的,也有胖挤胖的。在这里,犯人们都对已成之状安心乐命,不想作新的改革。被夹住的瘦党只好自认倒霉,不时发几句牢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