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背像门扇一样,风都挡光了!
——哪来的风?都是人出的热气!地窗早堵上了。
那胖党挤在一团,也怨气冲天:
——你他妈的越界了!
——没法子,你把越界的肉切去!
——坐牢的命偏生个富贵的身!
老牛又在喘息了:
——娘的,要是谁能把这号子里调出几个人,我给他磕头。
——别做好梦了。
门外,又传来看守“笃笃笃”的脚步声,走得那么响,分明是一种警告。
于是,号子里的人让热气蒸得哑了。
仅仅是警告?
看守还小,才十七八岁,童心未泯。蹲在地上看蚂蚁,还插上刺刀,在地上给蚂蚁划起迷魂阵来了。可蚂蚁偏偏不按照他的阵势行动,总是横过路沟,无规则地乱走一气。
——不识抬举。
他嘀咕了一阵,用鞋把地上的阵式踩了个乌七八糟,好几只蚂蚁在他脚下丧生了。
这不如在山里挖田鼠有趣,他想。田鼠洞可是有讲究的,纵横交错,四通八达,而且还有丰富的仓库,寻得出粮食——谷粒、红薯。够快活的。
耳边又传来了争吵声。
又是从那个来了新犯人的号子里传出来的。堵了地窗还要吵,真是太舒服了,整天不劳动,不晒太阳,该不是精力过剩吧?太不识相了。
他抬头看看,天窗还敞开着。是了,这帮家伙跟泥鳅一样,一见空子就要乱弹乱跳,那就不如也关上得了。
天窗太高,他去找了一只梯子。梯子是常备的,很快可以背来。而且是“半自动”的,可长可短。是专门用来对付犯人的。他一路上把它时而拉长、时而缩短,玩得津津有味。来到天窗下边,往上看看,扮了个鬼脸,便爬了上去。
“吮当”一声,天窗关上了。
——我的妈呀,这还叫人活不?
老牛一样的声音响起了。
一点气也不透了。人散发的热量更聚集在一起,天棚上日头晒的热力也直往下逼——这比土耳其浴更甚,那毕竟有蒸气,而这是干烘了。胖党在滴油——他知道,旧社会往南洋运肥猪时,有一种绝妙的偷油方式。只要把一根管子插进猪的肚皮,使劲揉上几下,那管子里便有一滴滴油流出来——这都是路上热的。人也差不多……可想着想着,忽地发现自己动弹不了啦,整个身子给吸在了通铺油漆过的木板上,稍想蠕动一下,就有一阵剥皮剐肉之痛。惟有手还能动。他慢慢往肉板相连之处揉去。妈呀,原来是冒出的油汗与油漆化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高强度的钻合剂,让肉、木融为一体了。再这么躺下去,非变成木俑不可。他惊恐万状,一咬牙,奋力一蹦,‘’刷”地一声,坐起来了。可有的皮粘在了木板上,有的木屑也粘到了他的肉身上。后来,还烂了好些日子——这已非本文所能叙说的了。
——你小子不要命了!贪徽,躺下不起来。怕死钉在木板上?得慢慢来,用手去剥开。
又是那老牛的声音。
——这日子熬到什么时候是头?
——这才刚开始呢。
——你怎么进来的?
——怎么进来?黑进来的!
——我可是冤枉的。
——冤枉的就白了么?
他不吮声了,这里面可有禅机?他只觉火从心头烧起,喉头发干,嘴唇破裂。白泡,满嘴的白泡直往外冒,他拼命地扒着胸口:
——热!渴!
——热、渴……
_热……渴。
没声了。胸口早扒出一片紫斑来——全身因为热,早剥了个精光。
他挣扎了一下,从楚河汉界的标记上滚到了地上。地上的水泥面比木板温度低一点,于是,他将全身趴了上去,他伸出舌头,要去舔地上的凉气。
——别舔,以前有人舔出血来,哑了!
老牛的声音沙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