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请我。当然,你不请我,我也会来,但不是作客,而是来请罪。是的,你该用唾沫来吐我,用石头来打我,这样我才心安一些。我罪有应得。
丸山太郎满脸愧疚地说。
冯棋看了看外边,望着远处的蓝天与白云,说:
——是的,我恨不得这么做,几千几万人的生命哪!可是,我觉得,我们却有一个共同的责任,作为当年的受害者——你也是受害者——受法西斯毒菌所毒害者,应该一道站起来,清算日本法西斯当年的罪行,尤其是这被掩盖了整整半个世纪的、灭绝人性的滔天罪行,促使罪行的主使者——日本政府认罪,以制止新的罪行再度发生,这是中日两国人民义不容辞的历史责任!希望这蔚蓝色的天空,永远不再出现战争的阴云……
丸山太郎默默地从挂在墙上的众多风筝之中拿起一只和平鸽风筝……
忽然间,外边传来了孩子们的争吵声。
两位老人不约而同地走了出去。
沙滩上。
波光激艳、白沙道巡数里。
一派平和的景象。
可小姑娘亦华,却叉起了腰,愤愤然地指责着信喜。旁边有两个五六岁的孩子在哭泣。
冯棋与丸山太郎是听得懂的。
亦华在说。
——你凭什么把人家筑起的房子给踩了,就因为你大,你了不起么?
信喜是用日语在辩护:
——我没看见,跑过去时无意踩坏的。这也没什么了不起,又不是真的。沙子砌的,一阵风就刮倒了,一排浪就冲垮了,迟早要坏的嘛……
虽然听不懂信喜的话,可亦华分明感觉到什么,反驳道:
——不管是真的、假的,即使是沙子砌的,可也是孩子们的幻想与劳动,是小孩子的乐趣。你这么做,不觉得羞愧么?
信喜又用日语说:
——我帮他们再筑起来就是……
没想到,这时丸山太郎已来到了信喜的身边,气恼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他委屈得抱住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你怎么啦?
冯祺拉住了丸山太郎。
丸山太郎半天才缓过气来——他分明又想起当年那双踩塌蚁穴的军靴。孙子似乎又在重蹈故辙。半天他才明白这是错觉。他抱过委屈的小孙子:
——对不起,爷爷太冲动了。来,让爷爷帮你一道来改正错误。
他蹲了下来,与孙子一道,将沙子扒拢、堆砌……
他知道,虽然这不过是沙堆的屋子,虽然是小小的,但也是童心所在。
他欣喜地看到,两位哭泣的孩子,已破涕为笑了,也参加了重建的行列。
一座比原来更大的沙屋在海滩上建了起来。
可他知道,当年被炸毁的房屋,并没有施暴者来修复,而被摧残的人性,至今也没有人去抚慰——无论在中国还是在日本都一样。
这个世界并不祥和。
冯棋与亦华默默地看着这日本爷孙俩在扒着沙子。
也许,这童稚的动作,也包含着一位老者的赎罪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