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得问问家里。
校长却以毋庸置疑的口吻说。
——丸山太郎,你家里肯定会赞成的。你大哥不是已参了军,到了大陆么?
——是。
太郎不作声了。
长谷川信一至死仍记得佐藤军医那微微的一笑,那蛊惑人的一笑。
这一笑是颇有分寸感的,不轻浮、不做作,给人以信任感。
也就是这一笑,改变了长谷川信一的整个命运。
于是,在巾弹倒下的一刹那,他仍在诅咒这一微笑。
他不需要并且僧恨这种笑——杀人不见血的笑一一是军人,就该刺刀见血。
但佐藤军医这一笑,无论对野间直,还是丸山太郎,都没留下什么印象。以后当长谷川信一提起时,他们都想不起来了。
有时命运是这么奇怪,在众多的人中,它就只抓住其中一个人。
佐藤军医的微笑只抓住了长谷川信一。
野间直的父亲是在军队阵亡的,已有一两年没有音讯了。
军队打到那么远,又是那么蛮荒的地方,捎回一封信实在是太难了。所以,野间直脱口而出一个“去”字时,潜意识里却有一个“找爸爸”的念头。
家里还有一位年迈多病的老祖父,全靠母亲一个人操持。
兄长身体不好,早就没读书了,在外边寻点力所能及的事干干,补贴一下家用。一家人的指望都在野间直身上了。
听说野间直要去当少年见习技术员,又问明白了并不需要在前方打仗,一家人都像松了口气。
丸山太郎家里不一样。他父亲残废在家,长子已去当了兵,父亲说什么也不放他走。父亲认为,反正,穿上军服就是当兵,同打仗就有关系了。
可校长来了。
校长什么也没说,只问了一句:
——我们的一切都是天皇赐予的么?
父亲谏然了。
就这样,丸山太郎也就同野间直、长谷川信一一道登上了征程。
丸山太郎其实才13岁。不过,虚岁已14了。填表时,他填的是14岁。他不知道,没到14岁部队是不收的。他总是希望自己能大一点。因为在学校里,人小就得挨大同学的欺负。到了军队,只怕也是一样。
虽说个子小,把年纪说大点,大概也就没人敢欺负了。
他并不知道,14岁却是这次应征的最小年纪。
不过,他聊以**的是,他应募入伍前参加的考试,成绩比其他人都好。
考试是认真的,不是走过场。
有人没及格,也就刷下来了。偏偏是个大块头,哭起来像头雨淋坏了的毛骆驼,十分狼狈。
太郎说不清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
临走时,已见不到浅浅的云霞一般的樱花了。它们已全部凋谢了。
没有下过大雨。
就是檬檬的、若有若无的小雨把樱花化掉的,在不知不觉中化掉的。
并没有什么悲壮——今年没下大雨,不会是大雨一夜把它们打残。
生命总归是要寂灭的,无论有声还是无声,都是一样。
太郎却有几分遗憾,去年,哥哥走时,樱花开得多么烂漫。今年却什么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