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对人不肯失望的光明
……因为《楚河汉界》,我尽可能手到你流传在海外的作品。于是,我似乎产生了这么一种直觉——在你的这些作品中,黑暗始终是光明的底色。但你对黑暗的理解不仅仅是承受、解脱,你一直在体味黑暗的力量,包括黑暗时你的残赔屠杀以及你对黑暗的解读。你游历了黑暗的太多角落,之后又获得了光明的非凡刺激。那是黑暗中的光明,是你心底里时人不肯失望的光明,于是光明在你身上获得了永恒的意义。你不为碎然降临的不幸而大怒,亦不为意外的幸运而欢欣。你的超然不是时事与情的不屑,而是对光明终极意义的信任……于是你无声无息地工作在对光明的信任之中,并不曾留意自己在光明中的亮度。直觉每每是准确的,我相信自己。
这是海外那位女博士的第一封来函。也许讨论作品毋须只用电话,越洋电话的费用是昂贵的。只是,这番话用在《楚河汉界》上似乎是一种反讽。也许,它只是针对最后一句话——而那句话未免又太理性了。不然,可以在电话中与她辩论几句。显然,她要回避这种直面的形式,她太自信,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了。当你用书信回答时,她也许又已超越了这一认识而视你的回答为过时。
秦江这么一想,竟自苦笑了。
光读这段话,便足以断定,你秦江是一位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
果真如此么?
连秦江自己也没法承认。
“对人不肯失望的光明”——也就是说人便是光明自身,希望则是光明的衍射。可以这么理解么?可人类在历史进程中为自己构筑过光明么?处处是血火刀光,血火刀光!也正是这种血火刀光的黑暗,才使他秦江在接受调查日军细菌部队罪行这一课题之际,有一种无法按捺的冲动——试想看看,人类究竞凶残、黑心、暴庆到怎样的程度,也就是说,“文革”中所目睹的非常的暴行在这一课题上产生某种契合。
虽然不能说“文革”暴行与“二战”有什么关系。可那释放出来的人性之恶,却是难解难分的——虽然一方是他虐,一方是自虐,但同出于一个潘多拉的匣子!
这便是秦江当时冲动的背景。一种潜意识,而这与理想主义是搭不上界的。你可以设想自己怎样才能同时占有黑暗与光明。这比一个人作恶时,突然萌动恻隐之心要艰难得多。
当一个人被黑暗吞噬时,容易产生愤世嫉俗的人生;
当一个人被光明沐浴时,又往往会忘记他生存的使命。这也是人们活着的形态之一般。越过此点的人并不多,更何况是在极端的世界把黑暗与光明叠印在同一空间。它所需的,便不是毅力、胆量、学识可以言尽的——而你的作品,其情感形式却越过了一般而发生了巨大的断裂,产生的是极限中的果实:黑暗与光明的同时拥有。
唉,这种双重性,也许是对理想主义的现实阐释?我对“波字8604”部队的追查,无疑也是一种对黑暗的占有——这个年代,欲占有黑暗,岂不是一种病态了么?所以才有那么多人付之以高傲的轻蔑。对他们来说,滚滚的钱潮、无边的物欲,才称得上是实在的光明。仿佛光明也打上了“一次性消费”的标签,不及时行乐便立即报废了。可光明被“一次性消费”后又是什么了呢?
只剩下了黑暗。
海洋文明,或者在这里可说,南方文化有太多的商业味、市井气、享乐意识。所以,一次性消费也就等同于精品了。这无疑也是一种价值观。而将生命无端地损耗在对已逝去的历史的调研,在这里也许不伎得或无意义。难怪“合时而著”的什么财经小说、商战小说如此走红……可它们能流传几天呢,不也给“一次性消费”了么?他们无疑是“与时代同步”的,著者每每在喧嚣的峰谷上自命不朽,堪独步于世界了。
可我却在这方面偏偏缺乏冲动——秦江这么想。每当出版社、书店大吵大嚷以多彩炫目的广告、横幅宣传这些不朽之作时,他竞很难投去一瞥。金钱与名位,当然也是一种价值选择,但并不应是一元的选择。这是一个多元的世界,南方也不例外。人类不会,也不应该最后落得只有钱而不再拥有别的什么了——记得有一个寓言,一位富翁把自己的一切都变卖为黄金后,却独自一人倒在金山里渴死、饿死了。他除丫金钱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博士的来信,无端地引起了这么多的感慨。看来,还会有第二、第三封信——她尚不曾具体涉及《楚河汉界》呢。
还是赶紧把这篇小说找出来吧。
翻箱倒柜,整个房间中,过去的作品已摊了一地,却没见到这一篇。
他对自己的作品也许太不珍惜了。
秦江记得,《楚河汉界》发表之后,收到了不少来信,均是读者的。一个小短篇能有这样的反响,已是不俗。所以,也曾把它剪下来,辑入自己的作品选及别的不同类型的选本中。
然而,每次选到最后,它总归被出版社刷了下来。要不,就让他换一篇,更有甚者,一声不响,待出了书却不见回音。
因为选的次数多了,那时复印并不方便,所以但凡出版社向他要稿,他便把仅存的稿样寄走了。
这篇小说的好运与厄运,或光明与黑暗,也就这么并存。
于是,连作者手头上也没了。
最后找到的,是当年发它的刊物。但一打开,这篇是已被撕走了。空喜一场,只有苦笑而已。
看来,在家中已不可能找到这篇《楚河汉界》了。
偏偏远在大洋彼岸,在8年之后又博得一位博士的知音。
似乎有些滑稽。
它的价值何在?
连秦江自己也为之困惑了——写《楚河汉界》的心境今日已不复存在了。甚至具体的描绘也忘却了。当时,只是一种冲动,一种迷狂,以后决不可能复制。
蓦地,他又想到,今日对“波字8604”部队执著地追寻,莫非也是一种冲动,一种迷狂并且不再会有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