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回答。
同《楚河汉界》一样难以寻觅,他也陷于这一课题中无法自拔却又找不出突破口。中山医学院50年前的模样已面目全非。后来又去了两次,仍一无所获。而当年的检疫所、难民营,更不可能保存下来。城市在近年间迅速扩张,把一切都淹没在它的楼群之中。走向未来急骤的脚步,踩去了无数历史的陈迹。上哪去找呢?
“香港难民”四个字,久久停留在秦江的眼底,无疑,这是一个特有的名词,其数量在几十万之上……
而今日电视,仍不时有关于难民潮的报道:
在卢旺达、在赞比亚;
在土耳其、在伊拉克……
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秦江在海外讲学,没少遇到华裔越南难民——他们其中有的曾在香港的难民营中守候了几百个日日夜夜。终于得到了“份额”,各自分派到了美洲、澳洲,连欧洲也有。没有人愿意回忆起当日漂流海上的悲惨岁月——已剥夺殆尽撵上难民船后,仍要遇上海盗、援鱼,以及风暴。南洋的台风是一个接着一个。死里逃生的十里余一……有人抱怨,自己投亲靠友,乘飞机外逃,没被当作难民,因而没有救济金,而被当作难民看待的唯一标准是:是否从海上乘船漂泊过来……其实,这也没什么可抱怨的,船上侥幸生还的一个人,就足以代表十条生命。他承受过的苦难,是多少救济也无法补偿的。
尤其是孩子。
在经历过死亡、伤残的恐惧之后,在孩子们心灵中种下的,不仅仅是仇恨、多疑、变态……心灵的伤残比躯体的伤残更为可怕,难民营中长大的一代所激发出的人性恶是无法估量的。当他们若无其事地从业已腐朽、累累的尸体边上经过,当他们随意从别的儿童手上夺过食物与玩具,当他们也会把扳动枪栓视杀人为儿戏……人类的灾难之深重便不可言说了。
不知道当年香港难民中的孩子如何?
而惟有孩子,才大都能活到今天!
秦江一怔——他突然意识到一条重要的线索,能寻找当年的香港难民。
几十万人,总归有人能活下来吧。
他找到了年过八旬的父亲,让他提供当年在香港的亲朋好友。
名单开了一串。
这些,都是他飞走后留在香港,过若干年后又在广州或其他地方见过面的,被证明当过“香港难民”的人。
一旦寻找起来,却又得打上折扣:至少一半人已不在人世了。
千辛万苦找到几个,均说自己是从陆路逃出来的,没有被检疫,也没有进过难民所-一他们均为之庆幸,要是真进了难民所,只怕早就不在了。这句话仍教秦江听了心惊肉跳。
——那么,你们认得进过难民所的人么?
——我们只是听说,但从未见到过从难民所里出来的人。
是的,只听见有人进去,没听说有人出来。
——难民所在什么地方?
——弄不清楚。
——检疫所呢?
——陆路走的,都躲过了检疫。在香港时就一个个要检查,我们不干,才从陆路走。
——这么说,经水路的,才被检疫,而且,才进难民所?
——对,我们这么听说过。
从日本提供的资料看“珠江弯曲部”、“旧炮台”,分明都应是在水边,也就是说,资料中提及的检疫所、监狱、难民收容所,均在上述地点的旁边,也只可能在水边。
进一步可以认定,这里,是拦截从水上返回广州的香港难民的地方。
天啊,竟同今天一样,船上来的才算难民,须进难民营,而别的都不算!50年了,竟用同一条“法则”!所有从船上回来的香港难民,也就首先被收入了难民营。
惟有找到当日乘船回来的香港难民,才能在调查上有所突破。
只是,今日乘船的难民,可以获取类似月薪的救济,一直到你有谋生的能力,所以,不少难民均可凭救济买房子、买二手车,生活反而没有从其他途径外逃的难民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