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在要查找它们的时候,它们竞刚刚被销毁!
是一种蒙昧,一种莫可言状的人类的失聪——在这样一个高等学府中,对史料的认识竟如此肤浅,如此“实用主义”——功利到“没人看,没有保存的必要”便即时予以销毁!“文革”可是要历史的,查祖宗13代,为整一个人,不惜积蓄起一麻袋一麻袋甚至成吨成吨的材料。而今天,却又如此无视历史,视历史为累赘,如此迫不及待要去销毁它们。
冥冥之中,秦江只觉得这个阴森森的图书馆就如同一个巨大的历史墓穴,它掩埋了许多的秘密、罪行及其他。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所在。
南石头所发生的惨祸,都是从这里肇端的,也是在这里被湮没的。
佛山所有的机械厂人事部门,也都一一有了回音,没有查找到这么一个退休人员。
秦江索性自己跑到佛山——他想到了一个地方:佛山的老干部管理局。
也许,在那能找到这个名字。
但仍没找到。秦江一筹莫展。
回家后,他给那位花甲老人去了电话。
——对不起,孩子们不让我写。
——为什么?
——他们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样一写,说不定还得登出去,一登出去,还会有人来找。这半截入土的人,图个安宁吧。还是不写的好。
——可是,这事关系重大……
——孩子们也说了,不过是索赔吧,日本人会赔么?别做梦了。不再打我们就算是好的,听说,政府也不主张索赔。我们老了,可不敢同政府离心离德,政府不提,我们提有什么用,提了,同政府唱反调,落个不忠,晚节不保,这名声也不好,如果将来再搞什么运动还要连累孩子……
——不是这么回事,民间与政府……唉,我们也不是为索赔……
秦江都不知怎么说好了。
——我们不缺几个钱,如今改革开放了,孩子们都能赚大钱,没有亏待我们老人,我们干吗要给他们添麻烦。对不起,我这份材料也就不写了。
——能让我同你的孩子谈谈么?
——这可万万使不得,我可不能把你带到他们那里,那他们会埋怨死我了。
——这样吧,我来给你写。写好后,念给你听……
——不了,不了。过两天,我们就要外出旅游,去香港、澳门,还有泰国,找不到我们的,你不必来了。
分明是要将秦江拒之门外。
——可是……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晓以民族大义么?他们会听吗?还用得着自己去说么一一他们是过来人,是那场战争惨祸的直接受害者,能不比你秦江更有切肤之痛么?
秦江叹息着放下了话筒。
第二天,他还是去了一趟老人的家。老人只在门口的对讲器上讲了几句:
——我说了,你不必来的。
——你现在有时间么?
——对不起,我们正收拾行李,不能陪你,你回去吧。
门始终没开。
这也是预料之中的。
不明白,可又很明白。是麻木,又不是麻木,是太安逸了,可又并不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