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超越“楚河汉界”
那位冯祺到底在哪儿?
也许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从难民所几次逃出来的人,不可能不染上什么疾病,更何况是个孩子呢,能长寿如杨聋的,只怕是绝无仅有——的确,这么久了,能查找到的活着走出难民所的人,几乎没有。
他们都在冥冥之中消失了。
在一部残酷的历史中被无言地抹掉了。
杨聋是20年前见过冯祺,那已是“文革”的后期,而冯祺的具体情况,却片语全无,是来不及说,还是有难言之隐?经历过那么多磨难的冯祺,就算活着,又会怎样?
童年的挫折、打击与不幸,是最容易摧毁人性的。任何一个不正常的人,都可以从他的童年生活中找到根由。那是从根本上的毁灭。很难设想活至今日的冯祺能有健全的人格。那么,即使找到他,又能得到什么呢?
秦江又想,不仅仅为了证词,就算没有证词,也应当找到这个人。无论如何,他想知道,人性这东西究竟是什么,置于历史中的人性又可以变成什么——不仅受害者,还有加害者……旧寇在“731”部队搞过的是活体解剖,那是灭绝人性的,可他们为什么能毫无良心地那样去干,这就需要另一种解剖——历史与人类学的剖析了。
早些年,舆论界宜扬一种“逆境成材”的理论,乍一看,并不错,但细一想,其实大谬也——这分明是为逆境作辩护,为制造逆境者粉饰。不错,逆境可以锻练人,造就人,但逆境更能毁灭人。更多的人只会为逆境所扼杀,包括不少优秀的人才。能说日寇的侵略战争造就了众多的中国的民族英雄么——不对,这不是侵略战争所造就的,只能说是中国的历史正气所铸造的。侵略战争造成的只是三千多万人的死亡,占当时中国人口的十分之一,远超过欧洲战场,且毁掉了中国多少文化瑰宝——比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还甚。但更严重的后患,还在于对人性的摧残。
活着的冯祺已经给碾压成什么样子了?
秦江在通过各种渠道,打听这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历史人物。
活要见人,死要见坟。
这竟要成为一种执若的信念了。
正在这时,他又收到了一封德国来信。
是那位女博士写来的。
她竟然能在那个国家呆那么久,是什么留住了她呢?与她考察的课题有什么关系?
我想,在这里,先谈谈我在德国的考察,从而进一步探讨你的《楚河汉界》这篇小说达到的第二重高度。
我去了一越奥斯威辛集中营。不用多作什么解释,全世界都知道这个地方。光说它是人间地狱,已经很不够分量了。人称,自有人类以来,这是最大的人类屠宰场。自战争爆发,纳粹法西斯杀害的扰太人达60万,大部分惨死在集中营中,一丰便在这奥斯威辛。
不必复述毒气室、细菌部、冷冻舱什么的了,这已经有不少史料、文献、电影、纪录片作过介绍。那惨无人道的历史一幕如今仅听说也令人颇果。
我只说我的“发现”。
我发现的是,纳粹幕行的实施者,竟每每把儿童天真的想法与恶魔残忍的幕虑几乎是有机地结合在一起,以致我不得不承认人性恶是与生俱来的了!
一位党卫队员,号称“旋转木马”的操纵员。这里的“旋转木马”不是给儿童以乐趣的玩具,而是一种虐杀人的方式。他把一位扰太人吊在及梁上,悬空着,而后,将手中的“玩物”往左旋转200个圈便放开,这一松手,绳子马上便带动“玩物”反向疯狂旋转起来。
这一转,党卫队员便与观看者哈哈大芙,仿佛得到很大的满足。
转一次不够,还来两次、三次……直到“玩物”被折腾丰死甚至死去——你能设想这其中的残酷么?人是被吊起来的,抽着手或头发……
儿童虐待动物的“天性”?
虐待狂所追求的快感?
还有,让一位扰大人艳住双膝坐在地上,手上加有手烤,用粗棍从胳脾与膝盖之间穿过,愚空架起在两张桌子之间。人头朝下,屁股向上。而后进行鞭打,打得人在棍子上翻筋斗。惨叫声让行刑者不耐烦,便扣上了防毒面具……
这可也是儿童式的“游戏”?
更有甚者,行刑前挖个大坑,坑里点上大火。将枕太人赶到坑边站若,打一枪,尸体拄坑里掉下一个,让火烧着。再打一枪,又掉下去一个,没致命的在坑中被烧得嗽嗽直叫……
这同打靶游戏一样,打中的靶子掉下了,再打。只是靶标更“自动化”。
还有,让囚犯**跳过当跳高杆的手杖,跳不过去的便被手杖活活打死;刹下的再跳,手杖自然又升高了……直至全部“处理”完毕……
类似这种“儿童游戏”式的基虐,可谓不胜枚举。这让我想到小看守把鸡闷到袋子里及关上地窗天窗以令囚犯嗦声……真实得让人毛骨惊然。
杀人犯的想象力比儿童要丰富得多。
现在可以谈《楚河汉界》了。谈前面和你讲的第二高度“无意与必然”。
作者用淡淡的调子写出了小看守的无意(从理论上暂且称之为无意)行为在犯人中产生的必然结果,从而肯定了无意与必然的连续意义。这结果使我们重新考虑无意的效果。因为这种无意竞对犯人产生了永恒的意义。那便是小看守无意的残酷游戏,导致了老牛对未来的毫不迟提的选择。他本来只是在“文革”中读错了一个字被抓进来的,他本来站在恶的彼岸。
然而号子里的生活,帮助他树立了坚定的犯罪意识,使他永远地站到了善的彼岸。正是小看守的无意激发他成了江洋大盗。这是一个十分可怕的事实。
这便是无意与必然。
作家叙写小看守做恶所用的调子是平淡的,这种时极端世界的平淡,让人觉出两重心思。第一重,我想作家是特别地期望这种做恶真是少年无意之结果,那样人们便不会因为恶出自少年而衬这个世界产生绝望。但是,这重期望无法挽回地失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