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兵团营地的第三天,林秀就彻彻底底尝到了开荒的苦头。
那苦头,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是被日头晒得发昏的晕,是攥着锄头柄磨得生疼的涩,半点掺不得假。
清晨五点,天还墨沉沉的,戈壁滩的夜凉还裹着霜气,一声尖锐的哨声就划破了营地的寂静。
哨声短促又凌厉,像一把刀子,硬生生劈开了知青们的酣梦。
林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从硬板床上弹起来,动作麻利地套上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工装,三下五除二就把被子叠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营房里的其他知青却没她这般利落,有人揉着惺忪的睡眼,有人拖着哭腔抱怨:“这哨声也太早了吧,天还没亮透呢,眼皮子都睁不开。”
“别废话!都麻利点!”一个皮肤黝黑、脸上刻满风霜的老兵掀开门帘走进来,声音粗粝得像砂纸,“高排长说了,开荒要赶早,趁着清晨凉快多干点活。
等日头一出来,戈壁滩上能晒脱一层皮,到时候有你们哭的!”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知青们的抱怨。
林秀跟着队伍,肩膀上扛着一把沉甸甸的锄头,手里还攥着一把铁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荒地走。
脚下的路哪能叫路,全是黄沙混着碎石,踩上去软绵绵的,走一步滑半步,稍不留神就崴脚。
那片荒地荒了不知多少年,地皮板结得像铁疙瘩,地里的沙砾间还嵌着拳头大的石头,黑黢黢的,透着一股子顽固的劲儿。
老兵们在路上就反复叮嘱:“这片地得一寸寸翻过来,把石头全捡出去,把板结的土块砸得粉碎,才能种下庄稼。不然种子撒下去,也只能活活旱死。”
到了荒地,高建国早己等在那里。
他扛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锄头,站在荒地中央,身形挺拔得像棵扎根戈壁的胡杨。
“都围过来!学着点!”他沉声开口,声音裹挟着风,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说着,他将锄头高高抡起,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得紧实,锄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向脚下的土地。
“砰”的一声闷响,一块脸盆大的板结土块应声裂开,碎成了好几瓣。
“锄头要抡高,看准了再落下去,这样才能把土翻透!别想着糊弄事,糊弄土地,土地就糊弄你的收成!”
他的动作标准利落,一招一式都透着常年劳作的熟练。
林秀看得格外认真,眼睛一眨不眨,把他说的每一个动作要领都刻在了心里。
她暗暗攥紧拳头,心里憋着一股劲,别人能做好的事,她也一定能。
分到她手里的锄头,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铁制的锄头头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压得她胳膊微微发颤。
她学着高建国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把锄头高高抡起,再狠狠砸下去。
“砰!”一声脆响,锄头竟不偏不倚撞在了一块埋在土里的石头上,震得她虎口发麻,手臂酸得首发颤,半边身子都跟着疼。
她咬了咬下唇,没吭声,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抡锄头。
一下,两下,三下……汗水很快就渗了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晕开了脸上的薄沙,露出底下被晒得微微发黑却依旧透着倔强的皮肤。
日头渐渐升高,像个巨大的火球,悬在戈壁滩的上空。
温度陡然飙升,热气从滚烫的地面往上涌,蒸得人头晕眼花。
林秀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背上,黏腻腻的,难受得很。
手心被粗糙的锄头柄磨出了一片红印,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都像有小刀子在割。
身边的男知青渐渐跟不上节奏了,有人偷偷把锄头拄在地上,靠着锄头杆大口喘气,有人抹着脸上的汗,忍不住抱怨:“这鬼天气,简首要人命,再干下去,怕是要晒化了。”
林秀却依旧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抡着锄头,动作慢了些,却半点没停。
她不能落后,不能让别人看笑话,更不能让别人说,上海姑娘就是娇气,吃不了苦。
“新来的,悠着点!”旁边一个姓王的老兵看她实在撑不住了,脸上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忍不住喊了一声,“开荒是持久战,不是逞力气的活儿!慢慢来,别把自己累垮了!累倒了,不仅自己遭罪,还拖累大家!”
林秀咧嘴笑了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汗水混着沙子,在脸上划出几道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