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攥着那几张粮票,指腹着粗糙的纸面,心里犹豫了一下。
她知道,这些粮票对她来说有多重要,往后的日子还长,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难处。
可看着王小丫那副饿得眼睛发首的样子,她实在不忍心。
她悄悄挪了挪身子,凑到王小丫身边,趁着火光昏暗,把粮票快速塞进她手里,又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拿着,明儿一早去炊事员那里换两个窝头,别饿坏了身子,干活也没力气。”
王小丫一愣,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粮票,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慌忙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都带着颤:“林姐,这……这不行,我不能要你的粮票!你自己留着用吧,我……我不饿。”
她说着,就想把粮票塞回去,手却被林秀按住了。
“拿着吧。”林秀笑了笑,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柔得像江南的春水,“我饭量小,一个窝头就够了,用不上这么多。你还在长身体呢,可不能饿着,饿着肚子怎么扛得住开荒的苦。”
王小丫看着手心里的粮票,又看着林秀眼里的真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家里穷,从小到大,从来没人这样毫无保留地对她好过。
她咬着唇,使劲忍着眼泪,可那眼泪还是不听话地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凉凉的。
她哽咽着,挤出一句“谢谢林姐”,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林秀连忙抬起手,帮她擦去脸上的眼泪,又凑近她耳边,小声叮嘱:“别哭别哭,让人看见了不好。快收起来,贴身放好,别弄丢了。”
王小丫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粮票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又用手紧紧捂着,像是揣着什么稀世珍宝,生怕一松手,这宝贝就飞了。
这一幕,偏偏又被刚从外面进来的高建国撞了个正着。
高建国刚去检查了窝棚的牢固程度,又去看了看被雨水冲垮的田埂,身上沾着不少泥点,带着一身雨后的湿冷。
他一掀开门帘,就看见角落里的林秀和王小丫凑在一起,林秀把什么东西塞进了王小丫手里,王小丫还红着眼睛掉了眼泪。
他的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也沉了下来。
又是这样。
又是装大方,装好心。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女知青了,仗着家里条件好,带点粮票、糖果过来,就小恩小惠地拉拢人心,让大家都念着她的好。
到时候评先进、调岗位,自然有人替她说话,轻轻松松就能从苦累的开荒队,调到清闲的后勤去。
这个林秀,看着挺单纯倔强的,没想到心思这么活络,手段这么快。
高建国的脚步声惊动了林秀。她抬头看见他,心里“咯噔”一下,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下意识地按住王小丫的手,想把粮票藏起来。
这个动作落在高建国眼里,更坐实了他的猜测。
他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首跳。
他大步走过去,目光像淬了冰,冷冷地扫过林秀和王小丫紧握着的手,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像一把刀子,割得人耳朵生疼:“装大方给谁看呢?拿家里寄来的粮票拉拢人心,就为了让大家以后在领导面前给你说好话,好把你调到后勤去?林秀,你这点小心思,也太明显了吧?”
林秀的脸“唰”地一下白了,随即又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瞪着高建国,眼睛里满是委屈和愤怒,声音都在发颤:“你胡说什么!小丫她饿肚子,我给她粮票怎么了?这也碍着你了?高建国,你能不能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坏?”
“碍着我?”高建国挑眉,往前走了两步。
他比林秀高出一个头还多,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投下一片阴影,沉沉地压在林秀身上,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兵团的规矩是按劳分配,她饿肚子是她自己的事,是她劳动力不够,你在这里充什么好人?算什么本事?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让领导觉得你品德高尚,把你调到后勤去享清福?”
“我没有!”林秀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没想到,自己一片好心,竟被他说成这样龌龊的算计。
她只是想帮王小丫,只是不想看着这个才十六岁的小姑娘饿肚子,她从来没想过要去后勤,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