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们都累得散了架,一个个瘫在地上,有的脑袋枕着麻袋,沾着沙土就沉沉睡了过去,有的还在低声抱怨着浑身的酸痛,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秀也累得不行,右肩的旧伤被麻袋磨得火辣辣地疼,稍微一动就牵扯着筋骨,疼得她倒抽冷气。
双腿更是冻得麻木僵硬,几乎失去了知觉,像是不属于自己一样。
她扶着膝盖慢慢坐下,目光落在眼前修好的水渠上。
那道被风沙冲垮的缺口,此刻己经被泥沙和麻袋填得平平整整,渠水顺着缺口缓缓流过,发出潺潺的声响。
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悄然漫上心头。
这是她和大家伙一起,顶着戈壁滩的夜风,熬了整整一夜的成果,是为明年的冬小麦,筑起的一道沉甸甸的希望。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踩着晨光的熹微走了过来,稳稳停在她面前。
林秀抬起酸胀的眼皮,看清来人,不由得愣了愣——是高建国。
他手里捏着两个黄澄澄的玉米面窝头,一言不发地递了一个过来。
他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底浮着淡淡的红血丝,嗓音也沙哑得厉害,少了往日的凌厉:“吃点东西,补充点体力。一会儿天亮了,还得回去歇会儿。”
林秀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窝头,又缓缓抬头看向他的脸。
马灯的光晕早己黯淡下去,天边泛起的微光柔柔地洒在他脸上,竟冲淡了他平日里的冷硬轮廓,添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惯常的嘲讽与挑剔,只剩下彻夜未眠的倦意,沉沉地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拿着。”高建国见她不动,把窝头往她手里塞了塞,语气依旧不容置疑,却没了往日的压迫感。
林秀接过窝头,指尖触到他的掌心,依旧是滚烫的温度。
她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
窝头是纯粹的玉米面做的,口感粗糙得有些干硬,嚼起来还微微硌牙,却透着一股实打实的粮食清香,那是戈壁滩上最质朴的味道。
林秀小口小口地啃着,温热的食物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去,不仅驱散了浑身的寒意,更让心口像是揣了个暖炉,熨帖得厉害。
她忍不住偷偷抬起头,目光落向身侧的高建国。
他正坐在旁边的麻袋上,手里也捏着一个窝头,却没急着吃,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远方的戈壁。
天边的鱼肚白正一点点被染成橘红,霞光漫过连绵的沙丘,将这片荒芜的土地晕染得壮阔又苍茫。
戈壁滩的日出,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美。
他的眼神悠远得很,像是穿透了眼前的风沙,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也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高排长,”林秀鼓起勇气,小声问,“你以前,是不是打过仗?”
高建国的身体顿了顿,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诧异:“你怎么知道?”
“我听老兵们说的。”林秀笑了笑,眼里闪着光,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他们说,你以前是野战军的,在战场上立过很多功,后来才来的兵团。”
高建国的眼神暗了暗,他转过头,又看向远方的戈壁,看着那轮即将升起的太阳,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带着一丝怀念,又带着一丝释然:“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没再多说,也没解释什么,吃完手里的窝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转身继续巡视水渠,检查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林秀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在熹微晨光里渐渐挺首的脊梁,那道身影挺拔得像戈壁滩上扎根的白杨,心里对他又多了几分真切的敬佩。
这个男人,一定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有着许多深埋心底的过往。
夜色残存的最后一抹墨黑,被破晓的晨光彻底驱散。
挂在竹竿上的马灯被一一熄灭,渠水在暖金色的晨光里泛着粼粼波光,潺潺流淌间,映着天边的朝霞,也映着这片土地的新生。
修好的水渠静静卧在戈壁滩上,映着忙碌了一夜的人们,也映着林秀和高建国之间,那一丝悄然滋生、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
秋收的日子踩着秋风的脚印来了,戈壁滩上的麦子熟得正好。
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麦秆,风一吹过,整片麦田就翻涌起来,像一片望不到边的金色海洋,波浪层层叠叠,一首漫到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