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继续弯腰铲泥沙,她的动作越来越慢,肩膀的疼和腿上的寒意,像两只大手,拽着她的力气一点点流失。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脚下的泥土突然一滑——渠边的土被水泡得松软,她一个趔趄,手里的铁锹太沉,重心一下子就歪了,身子猛地往水渠里倒去。
水渠里的水虽然不深,却冰冷刺骨,这个时节掉下去,非冻出一场大病不可。
林秀心里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旁边的草垛。
可她的手心全是冷汗,湿滑得厉害,什么都没抓住。
她的身体越来越沉,眼看着就要掉进冰冷的渠水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大手猛地伸了过来,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有力,像一把铁钳,攥得她手腕生疼,却硬生生地把她往回拽了一把。
林秀踉跄着站稳脚跟,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撞进了高建国黝黑的眼眸里。
马灯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怒意,像是在生气她的不小心,可那怒意深处,又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慌乱和关切。
“走路都不看路?”高建国的声音带着怒意,却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少了几分嘲讽,多了几分真切的责备,“是不是故意摔下去,想让别人送你去卫生所躲清闲?林秀,你能不能别总是给我添麻烦?”
林秀的手腕被高建国攥得生疼,骨头像是要被捏碎一般。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还有他指节微微用力时凸起的弧度。
那温度穿透她冰凉的皮肤,一路暖到心口,竟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连惊魂未定的慌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冲散了几分。
她怔怔地看着高建国近在咫尺的脸,一时间竟忘了说话,连挣扎都忘了。
马灯的光昏黄而摇曳,在他黝黑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映着他浓密的眉毛,也映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平日里总是盛满了冷意和嘲讽,此刻却像是被夜色融化了些许,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焦灼。
她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他,这个总是对她冷嘲热讽、处处挑剔的男人,此刻的眉眼间,竟隐隐透着一丝关切。
“说话啊!傻了?”高建国看着她呆愣愣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对她的迟钝很不满。
他松开手,力道却没完全收回,指尖划过她手腕的皮肤,留下一阵轻微的酸痛。
他的语气依旧不好,带着惯有的硬邦邦:“站稳了,别再摔了。水渠里的水有多凉,你想冻出病来?”
林秀的手腕上传来一阵酸麻,她下意识地揉了揉,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
刚才那一瞬间的感激,瞬间被他这句数落点燃的怒火取代。
她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气鼓鼓地瞪着他,眼眶微微泛红:“我不是故意的!是脚下的泥太滑了!你能不能别总是把人想得那么坏?高建国,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刻薄!”
高建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她明明委屈得快要哭了,却还硬撑着瞪着他的倔强模样,心里的火气竟莫名消了大半。
他刚才看见她身子往水渠里倒去的那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猛地一沉。
那种感觉,是他从未有过的慌乱,来不及思考,脚步就先一步冲了过去,伸手抓住了她。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上海姑娘,看着她在夜风里微微发抖的样子,心里竟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
他别过脸,避开她带着水汽的目光,声音依旧冷硬,却比平时少了几分尖锐的嘲讽:“天黑路滑,干活的时候看着点脚下。”
说完,他转身就走,大步走向水渠的另一端,只留给林秀一个挺拔而冷硬的背影。
林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像是被风吹乱的茅草。
刚才那一瞬间的暖意还在,他那句带着责备的叮嘱,也不像平时那般刺耳。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明明救了她,却还要说些难听的话。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真的刻薄冷漠,还是只是嘴硬心软?
夜风更烈了,卷起渠水的凉意,吹在林秀的身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裹紧了身上那件薄薄的外套,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深吸一口气,继续埋头铲泥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