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豁然洞开。
竟是座精巧绝伦的江南园林。叠石理水,曲廊逶迤,秋菊在假山畔开得正盛,一池残荷尚存风骨。若不是远处太行山峦轮廓粗粝刚硬,几乎让人以为置身建康某处名园。
园中已很是热闹。曲水边,文士们临流赋诗;石亭里,几人执棋对弈;更多的是聚在敞轩中,激烈地争论着什么。人人衣着看似朴素,实则用料考究,剪裁合度,是那种“低调的奢华”。空气中飘着酒香、墨香,以及一种紧绷的、混合着激昂与焦虑的气息——仿佛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钢丝上行走,却偏要舞得漂亮。
“小友便是送法显大师经卷之人?”庄主张维四十余岁,面容清癯儒雅,亲自在正堂前相迎。他目光在沉香脸上停了停,尤其在少年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神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温煦笑意,“果真是少年英才。卢兄信中盛赞,一见方知不虚。快请入内,崔兄尚未到,我等正好先品鉴真经。”
堂内已设下十余席,坐的多是北地文士,亦有几位僧人装束者。沉香被安排在左侧下首,卢骏坐在他斜对面,朝他微微颔首。
席间议论隐隐传来:
“……听闻沮渠蒙逊在凉州亦广建佛寺,延请高僧,其志不小啊。”
“蛮酋佞佛,不过装点门面。真正有气度的,还是姚秦王,立译场,请罗什,那是真要贯通佛理。”
“气度何用?赫连勃勃的铁骑可不管你是否通佛理。我听说关中已有流言,说‘佛寺金身塑,百姓骨肉枯’……”
沉香默默听着。这些人的焦虑是多层的:既忧心胡人政权内部的野蛮力量反扑,又担心江南的“王师”未必能理解北地的复杂,更深处,或许还有对自身文化身份在漫长异族统治下可能消解的恐惧。
晚宴开始前,张维引沉香至偏厅。那里已设下香案,白纱垂落,庄重非常。沉香郑重解开经箱,取出法显亲笔题签的《摩诃僧祇律》部分卷帙。张维净手焚香,对经卷深深三揖,方才以锦帕托手接过。
指腹抚过贝叶经文上古老的梵文墨迹,张维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不瞒小友,如今北地,胡风日盛。拓跋部虽渐染华风,朝中武人依旧鄙文重武。姚秦王笃佛,算是给沙门一线生机,然其国中羌贵横行,汉人仍是二等。”他抬眼,目光中有压抑的火星,“此经能至北地,便是星火。今日庄内诸君集会,名为赏秋论道,实则是想借小友之口,听听江南人物气象,佛法新声,更想知……刘太尉整军经武,究竟有几分北顾之心?”
沉香心中了然。这别庄是,更是烽火台。他们谈论佛法,更谈论政略;渴望经卷,更渴望来自江南的、能点燃希望的消息。
宴席开始,沉香安静用餐,耳中信息却如潮水涌来。从江南土断新政牵动的利益博弈,到刘裕用兵“贪奇冒险”的风格争议,再到佛道二教在北地传播中的微妙竞争……他听到有人压着声音说“王师若北上,我等当为内应,至少可献舆图、开城门”,也听到有人冷笑反驳“刘寄奴能打下长安,可他手下那些江南士族,真愿意来这残破的北方?真能容得下我们这些‘北伧’?”
正思忖间,堂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伴随着清朗温润的笑语:
“诸君雅兴,浩因平城俗务缠身,来迟了,恕罪恕罪。”
满堂的议论声像被刀切般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望向门口,眼神各异:有期待,有审视,有隐藏很好的鄙夷,也有单纯的敬佩。
沉香抬起头。
一个年约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文士步入堂中。他身着雨过天青色的深衣,外罩素纱禅衣,头戴黑漆小冠,身形挺拔如竹。面容算不上极英俊,但眉目疏朗,气度从容,行走间广袖轻拂,自带一种浑然天成的清贵与自信。尤其那双眼睛,温润中藏着锐利,扫过全场时,仿佛能瞬间掂量出每个人的斤两。
正是崔浩。
他先向主位的张维拱手致意,目光随即扫过全场。在沉香身上停留了一瞬——或许是因为生面孔,也或许是因为沉香过于平静的反应。然后,他含笑在张维右手边的首席安然落座,举止优雅无瑕。
仆人立刻奉上全新的酒具肴馔,仿佛他的到来,才意味着这场聚会真正开始。
卢骏在沉香斜对面,不易察觉地撇了撇嘴,低不可闻地冷哼一声。
沉香却望着那位众星捧月般的崔氏公子,心中忽然想起卢骏的评价:
“他想‘致君尧舜’。”
在这个胡骑纵横、华夷混杂的乱世,怀抱这般志向的人,要么是天真迂腐的书生,要么……就是极危险、也极有魅力的棋手。
而崔浩,怎么看都不像前者。
酒过三巡,堂内暖意渐融,最初的礼节性寒暄褪去,真正的清谈——或者说,交锋——开始了。
最初仍是风雅起头,品评前朝诗文,议论南方新体。但在这北地边鄙的山庄,任何关于文化正统的谈论,都不可避免地滑向那个根本的问题:华夏何在?未来何往?
一位颧骨高耸、目光炯炯的老儒生,姓李,曾是前燕故吏,率先发难。他推开酒盏,声音因激动而微颤:“诸君!永嘉之乱,五胡蹂躏中原,神州陆沉,衣冠南渡,至今已近百载!此乃我辈心中百年之痛,日夜泣血之耻!幸而天道不绝炎汉,江南有刘公(刘裕)整肃朝纲,廓清寰宇,北府兵锋之盛,隐有吞胡之气!此正吊民伐罪、恢复旧都、重光华夏之天赐良机!王师若北上,我等蛰伏北地之汉家苗裔,岂能不箪食壶浆以迎?此乃大义所在!”
“李公说得好!”立刻有人击节附和,眼中燃起久违的光,那是被压抑太久的族群认同与政治渴望。席间响起一片嗡嗡的赞同声,许多人下意识挺直了脊背,仿佛那“王师”已到了黄河边。
就在这片逐渐升温的气氛中,崔浩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羽觞。青瓷杯底与紫檀案几接触,发出“嗒”一声轻响,不重,却奇异地让周围的声浪为之一静。他嘴角仍噙着那抹从容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李公和那些激动的面孔。
“李公慷慨激昂,所言俱是正理。学生岂敢不认同‘华夷之辨’乃春秋大义?”他开口,声音清朗温润,先给予了肯定,随即话锋如溪流转过卵石,自然却不容回避地折向深处,“然则,学生心中有一惑,困扰多年,今日恰逢其会,敢请李公及诸位高明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