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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纹惊破辩经宴(第3页)

他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若他日王师真能北渡黄河,兵锋所指,当为何人?是那些被征发戍边、与汉家子弟一同曝骨沙场的胡人士卒?是那些已移居中原数代、说汉话、习汉俗、与我等通婚商贸、除了姓氏血源与汉儿无异的胡人平民?还是……那些在坞堡中苦苦支撑、却因势单力薄不得不暂时接受拓跋氏官爵以求保境安民的汉家豪强?”

一连三问,层层递进,像三记冷锤,敲在刚才还灼热的空气里。李公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崔浩并不紧逼,反而自问自答,语气平和如叙常事:“学生妄测,王师所欲伐者,当是‘僭越称制、窃据神器’之胡人君主与其核心爪牙。如此,症结便不在于血统之‘胡汉’,而在于政治之‘治乱’,道统之‘正闰’。昔者五胡初入,固然多有杀掠,然观今之拓跋魏室,道武帝(拓跋珪)立国便定都平城,仿汉制,建宫阙;明元帝(拓跋嗣)即位以来,劝课农桑,兴立大学,访求遗书,其志岂不在长治久安?其行岂无向化文明之意?”

“荒谬!”席间一位中年文士再也忍不住,拍案而起,他是太原王氏的旁支,向来以气节自诩,“崔公子此言,莫非是要我辈认贼作父,甘为胡虏鹰犬?拓跋氏兴学,不过装点门面,笼络人心!其根本仍是部落旧俗,贵壮贱老,尊卑无序!岂能与我中华礼乐君臣之制相提并论?所谓‘以夏变夷’,无非是与虎谋皮,终将被其反噬!”

这番话说得激烈,代表了许多人内心深处的恐惧与不信任。不少人暗暗点头。

崔浩面对指责,神色不变,只是眼神更亮了些,那是棋手遇到有趣棋局时的光彩。“王兄所言,洞察时弊,学生受教。”他先拱手,显出风度,“拓跋部确存旧俗,部落大人权柄犹重,此乃事实。然则……”他话锋一转,“正因为其粗朴未开,方有改造之余地。若待其如前秦苻坚般,自以为已得华夏精髓,固步自封,反不易导引。此刻其主有向化之心,我辈正该乘势而入,以我之礼乐典章、治国之术,渐染其朝堂,规范其制度,教化其子弟。假以时日,何愁腥膻不去,文明不复?此乃孔子‘居九夷’、‘欲居夷’之遗意。较之寄望于千里外胜负未卜之血战,使生灵再遭百年离乱之苦,孰为仁,孰为智?孰为真正的‘以天下苍生为念’?”

他不再看面红耳赤的王氏文士,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那些之前激动、此刻却陷入沉思的面孔,声音带着一种极具蛊惑力的穿透力:“诸君皆出身名门,饱读诗书,怀瑾握瑜。然则,在当下北地,家族荫蔽尚有几何?江南朝廷,又能给我等‘北伧’多少位置?空谈大义,坐等王师,或许能保全清名于史册,但眼前乡梓百姓之安定,家族子弟之前途,文化薪火之传承,又当何以维系?”

最后这几句,直指要害。席间许多年轻或地位不高的士人,眼神闪烁起来。他们多是各大族的旁支、庶流,在南朝门阀制度下难有出头之日,在北地故土又因坚持“气节”而被边缘化。崔浩描绘的,是一条艰难但可能切实的路径——进入北魏政权内部,从内部施加影响,不仅是为个人谋前程,更是以另一种方式践行儒家“兼济天下”的理想。有人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有人与同伴交换着微妙的眼神;先前激昂的气氛,被一种更复杂、更现实的沉默所取代。

卢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有些发青。他知道崔浩厉害,却没想到他如此擅长拨动人心深处那根关于“现实出路”的弦。他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反驳,却被张维以目光制止。

张维适时地举杯,将话题引开:“崔兄高论,发人深省。然治世之道,文武并重,亦需心性修为。今日恰有法显大师真经在此,何不谈谈佛法东来,于我中土世道人心,又有何裨益?”

话题转向佛法,气氛稍缓。崔浩似乎也无意继续激化矛盾,从容接过话头,谈论起法显西行所见天竺佛国风物、大小乘经义异同,其学识之渊博,令人咋舌。

“……故学生以为,佛法东传,必与中土固有之玄风、儒礼相激相融,最终生根发芽,开出不同于天竺、亦不同于西域的‘中华佛教’之花。此亦文化交融、生生不息之明证。”崔浩最后总结道,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再次掠过沉香。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聆听的沉香,忽然抬起了头。他并非想介入那复杂的华夷之辩,但崔浩关于文化融合、莲花化生的论述,像一把钥匙,触动了他心底最深的牵挂。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尚未完全平息的议论声:

“崔先生博通三教,小子受教。方才闻先生论及文化交融如活水,生生不息。小子有一愚问:佛法常以‘莲花’喻清净法身,超脱轮回。我中土道家亦有太乙真人坐九色莲台之说,儒家亦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此‘莲’之象,横贯三教,是否在更古早的传说里,亦有其非凡根源?譬如……民间那些关于华山、关于古神、关于一盏灯的零碎传说,其中是否也藏着未被道破的、关乎‘本源’与‘化生’的玄机?”

他问得克制,但“华山”、“古神”、“灯”这几个词,在崔浩刚刚营造出的、关于融合与化生的语境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引人遐思。

堂内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包括崔浩那骤然变得无比幽深锐利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个一路沉默的南来少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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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烛火被窗外涌入的夜风吹得一阵摇曳,将崔浩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山水屏风上,那影子也随之晃动,仿佛有了生命。

“说起莲花传说,”崔浩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有方才辩论时的锋锐,反而带着一种学者追考秘闻的幽远意味,“倒真有一桩异事,与华山有关,年代并不久远。约莫是……晋安帝隆安年间吧,对,应是隆安三、四年之交。关中民间盛传,华山莲花峰顶,接连三夜有冲霄青光起,其形舒展,宛如一朵巨大青莲于云中绽放,数百里可见。坊间议论纷纷,有说山宝出世,有言古仙显圣,更有耆老窃语,谓此乃上古神物‘感应’之象。”

沉香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际,又猛地退去,留下冰冷的麻木。他屏住呼吸,连手指尖都僵住了,只有胸口那块碎片传来的灼烫,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幻听。

崔浩的目光仿佛漫不经心地扫过席间众人惊疑不定的脸,继续用一种考据般的平稳语调说道:“学生少时随叔父整理家中故简,曾于几卷破损的《玄门秘录》残篇中,见过零星记载。言道上古有灵物,名‘宝莲灯’,并非后世匠人所造之灯盏形态,实乃天地初开时,一株先天混沌青莲的核心所化。其性至灵至净,蕴含无尽造化生息之力。灯焰随心意可转,一念为红莲,焚尽世间业障罪孽;一念化白莲,能肉白骨、活死人,乃无上慈悲之法器。”

他略作停顿,饮了一口已然微凉的茶,似乎要让这些惊世骇俗的信息在众人心中沉淀一下。堂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此灯之主,”崔浩放下茶盏,声音清晰如玉石坠盘,“据残卷与散佚野史互证,当为华山三圣母杨婵。其身份尊贵,乃昊天金阙之神裔,亦是那位执掌天条的司法天神二郎显圣真君杨戬之胞妹。封神之战后,杨婵真人持宝莲灯镇守华山,护佑一方,本是一段佳话。然则……”他话锋一转,带上了惯常的、剖析事理时的冷静,“天规森严,神人之隔更甚于胡汉。后来之事,典籍语焉不详,仿佛被人刻意抹去。只知宝莲灯最终碎灭,杨婵真人也销声匿迹。而那盏神灯碎裂之时,传说有灵性未泯的莲瓣,承托着最后的造化之机与……或许还有些未尽的因果执念,坠入凡尘,竟化为灵胎,托生于人间。”

“灵胎?岂非神子降世?”席间一位年轻士子忍不住脱口而出,眼中既有敬畏,也有一丝莫名的兴奋。

崔浩却缓缓摇头,眉宇间笼罩上一层深思的阴霾。“起初,或许有人如此认为。但学生综合诸般谶纬杂说,推敲其性,却觉得未必是吉兆。”他抬眼,目光变得锐利,“诸位可知,封神榜上,亦有一位赫赫有名的莲花化身?”

不待众人回答,他便自问自答:“正是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他刻意强调了“莲花化身”四字,“《玉枢宝鉴》等道藏别传有载,哪吒乃灵珠子转世,太乙真人以莲花为基、仙藕为骨,再造其形神。这与‘宝莲灯莲瓣化胎’之说,在本源上何其相似?皆是从‘莲’这一至洁灵物中化生而出的‘非人之人’。”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关联深入人心,然后才继续,声音更沉:“哪吒乃伐纣先锋,征战杀伐,其煞气之重,冠绝群伦。纵然后来位列仙班,那身杀气与叛逆不羁的本性,真的就能随莲花清气尽数洗去么?若那华山灵胎真是承袭了类似本源,甚至……有方士大胆臆测,或许就是哪吒一点不灭灵识借着宝莲灯碎片转托而生,那么这灵胎降世,是来平息乱世的,还是……其本身便是乱世之引,杀劫再启的征兆?”

“崔兄此言,未免牵强附会!”卢骏终于按捺不住,出声反驳,“岂能因同为莲化,便妄断善恶吉凶?”

崔浩面对质疑,不慌不忙,反而微微颔首:“卢兄问得在理。学生起初亦觉臆测。然则,诸君请回溯这灵胎传闻出现后的十数年天下大势——”他屈指数来,声音渐冷,“隆安三年孙恩乱起于海上,借五斗米道聚众数十万,寇略东南,生灵涂炭;其妹夫卢循继之,祸乱荆、广,历时更久。此二人兴兵,岂无‘代天行道’、‘灵胎降世’之类惑众之说?再看桓玄,其人篡晋前,市井早有流言,言其母梦‘灵珠入怀’而孕。灵珠者,哪吒前世之号也。此等豪强枭雄,行事乖张暴戾,岂不也暗合了某些……杀戮决断、不遵常轨的特质?”

他环视众人,见许多人脸色发白,才缓缓总结,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沉香心头:“自那华山青光现世,灵胎传闻流布,这南晋天下,可有一日真正的安宁?枭雄迭起,战乱不休,晋祚愈发飘摇。学生妄言,此或非巧合。那灵胎所承袭的,恐怕并非江山永固、天下太平的‘正统’气运,而是搅动风云、破而后立的‘变数’,甚至是……倾覆与劫煞之力。它或许昭示着,南晋自恃的华夏正朔之气数,已在某种更宏大的因果中紊乱、衰竭了。天下需要的,或许已非旧日虚妄的正统名分,而是能真正吸纳四方、安定宇内的‘新秩序’。”

“轰——!”

沉香只觉得崔浩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灵魂最脆弱的地方。那不仅仅是关于母亲和宝莲灯传说的揭露,更是对他存在本身最恶毒的诠释——祸乱之源,劫煞之胎,正统的终结者。

体内那被张道陵勉强封印的、源自三百年乱世的磅礴怨气,此刻受到他剧烈心绪动荡与崔浩话语中“劫煞”一词的牵引,猛地躁动起来,与怀中碎片的灼热里应外合,冲击着他的经脉。眼前阵阵发黑,无数破碎景象翻腾:血与火的战场,流民哀嚎,孙恩部众狂热的脸,桓玄登基时虚伪的仪仗……难道,难道这一切苦难,冥冥中竟与自己有关?难道杨戬镇压母亲、又对自己看似冷酷的安排,并非无情,而是……在禁锢自己这个“祸害”?

“不……不是这样!”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嘶喊,是刘裕军营中彻夜操练的号子,是土断时父亲刘彦昌秉烛核对户籍时紧蹙却坚定的眉头,是法显讲述天竺见闻时眼中的慈悲光,“刘太尉他在重整河山!他在驱逐索虏!东晋还有希望,百姓还有活路!我不是……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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