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眶却因激动和压制体内冲突而泛红。他看向崔浩,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倔强:“崔先生博学,小子钦佩。然先生以谶纬推论天下,未免失之偏颇。小子南来,亲见刘太尉整军经武,土断安民,所求正是涤荡妖氛,重定乾坤,给天下一个太平!此乃堂堂正道,岂是‘变数’、‘劫煞’所能污蔑?小子随父参与土断,知其中艰难,更知此举乃为万民挣一条生路!这生路,便是希望,便是善!”
崔浩静静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眼神深不见底,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反应。
等沉香说完,他才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却没有温度:“小友年纪轻轻,能有此见地,已属难得。刘寄奴确是当世人杰,行事雷厉,学生亦有耳闻。不过……”他话锋一转,如毒蛇吐信,“小友口口声声‘亲见’、‘随父’,又以‘正道’、‘善’自居,倒让学生好奇了。观小友形貌,不过舞象之年,何以能深入北府军机,参与土断要政?又何以对这‘宝莲灯’旧闻反应如此剧烈?更兼……”
他目光如电,陡然刺向沉香下意识护在胸口的右手——那里,因体内怨气与碎片灵力冲突,加之情绪激荡,竟有一丝极淡的、寻常人绝难察觉的青光,透过重重衣料,微微晕染出来!
“更兼小友怀中,似乎藏有异物,竟能引动气机,微光透衣?”崔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种公开质询的凌厉,“此番形迹,着实可疑。莫非小友与那‘灵胎’传闻有何牵连?亦或是……受人指使,持某种‘信物’,来此探听消息,行不可告人之事?”
“你!”沉香又惊又怒,惊的是崔浩眼力如此毒辣,怒的是他竟将自己与刘裕、父亲的努力,污蔑为别有用心。在极度的愤懑和一种急于“自证清白”的冲动下,他脑海一片炽热,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涌起:宝莲灯碎片!这是母亲的法宝,是至善至净的造化之物!只要拿出来,就能证明自己的“本源”是清净的,与什么“劫煞”、“祸胎”无关!法显大师德高望重,他认可自己护送真经,这不就是最好的佐证吗?
“崔先生既然疑心,”沉香咬着牙,手已探入怀中,触到那滚烫的碎片,“小子便让先生看一物!此乃……”
“沉香!”卢骏急呼,却已阻止不及。
沉香已将那块青玉般的宝莲灯碎片取出,托在掌心。碎片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又神秘的光华,内里莲瓣纹理仿佛在缓缓舒展,一股难以言喻的、纯净而古老的生机气息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堂内因争论而生的浊气。
然而,崔浩在看到碎片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他脸上的从容第一次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震惊与……了然后的冰冷锐利。他猛地踏前一步,死死盯着那碎片,失声道:
“宝莲灯残片?!此纹路……与宫中秘阁所藏、拓跋先帝自漠北古祭坛所得的石板拓图,几乎一样!那是皇室秘而不宣的‘天授之纹’!据传“秉莲堂”也是因此而设立!你……你怎会有此物?!”
他霍然转头,目光如刀刮向张维,声音斩钉截铁:“张兄!此子绝非寻常南人!他身怀与拓跋皇室秘辛关联之物,又刻意接近我等,探听秘闻,其心可诛!他必是平城派来的奸细,说不定就是那‘秉莲堂’的鹰犬,来查探你我虚实!”
“什么?!”张维原本还在惊疑碎片的神异,闻听“秉莲堂”三字,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看向沉香的眼神充满了被欺骗和威胁的狂怒。
“我不是……”沉香急忙辩解,但“奸细”、“鹰犬”的指控和崔浩那凿凿的“皇室秘纹”之说,像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明白,自己拿出碎片,非但没能自证清白,反而落入了更深的、更险恶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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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浩那句“秉莲堂鹰犬”的断言,如同在滚油中溅入冰水,瞬间引爆了堂内积压的恐慌与猜疑。
张维的脸色瞬间由惊疑转为铁青,目光如刀刮向沉香。他身为此间主人,肩上的压力远超旁人。这别庄看似风雅,实则牵涉甚广,今日在座诸人连同背后的家族,或多或少都有着不便明言的心迹。若真让“秉莲堂”的探子混入,后果不堪设想。惊怒之下,他厉声喝道:“来人!先请这位小友去静室稍歇,待事情厘清!”
他口中说的是“请”,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不容抗拒的意味。最先动的是侍立在门廊阴影处的两名中年庄客。他们并非江湖莽汉,而是张氏蓄养已久的门客,行动间沉默迅捷,一个错步便已封住沉香左右去路,四只手掌沉稳有力,径自拿向沉香肩肘关节,用的是标准的擒拿手法,意在不动兵刃、迅速制住。
“张庄主!此物绝非……”沉香急欲分辩,身形本能地向后一缩,脚下踏出七星步的退势,双手上抬,用的是“云手”般的化劲,试图格开那四只擒来的手。他动作间依然留有余地,灵力含而不吐,只求自保解释。
然而,他那巧妙避开擒拿的身法,以及格挡时隐隐流动的气劲,落在本就疑心大起的张维眼中,却成了“身怀武艺、做贼心虚”的明证!
“还敢抗阻!果然有鬼!”张维心头更沉,恐惧与愤怒交织。他不能再等了,必须速战速决,拿下此人,拷问清楚!他身形一晃,亲自出手,右手五指箕张,带起一股沉浑劲风,直拍沉香胸口膻中穴,意图一举封闭其气脉。这一掌已用了七分真力,显出他心中急迫。
沉香见张维亲自出手,掌势凌厉,心下骇然。他知道膻中乃要害,绝不能硬受。仓促间,他左掌横于胸前,运起徐道覆所授的“铁门闩”格挡功夫,硬接了这一掌。
“砰!”
双掌交击,沉香只觉一股雄浑大力涌来,震得他手臂酸麻,气血翻腾,脚下“噔噔噔”连退三步,后背撞上一张案几才勉强稳住,喉头腥甜上涌。而张维也微微一晃,心中暗惊:这少年年纪轻轻,掌上功夫竟颇有根底,内劲也颇为凝实!
这一下对掌,看似平分秋色,却让堂内其他紧张观望的人彻底确信——此子绝非普通送经沙弥!立刻又有三四人从席间跃出,他们或是张维知交,或是依附张氏的士人,此刻同仇敌忾,各施手段加入战团。一时间,掌风、指劲、以及一两道试探性的低阶束缚符箓,从不同方向袭向沉香。
沉香的处境急转直下。他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被四面八方的攻击包围。他只能将徐道覆所授的战场近身搏击术与踏罡步斗的灵巧步法催到极致,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或挡或卸,险象环生。背上被一道凌厉指风扫中,火辣辣地疼;腰间又差点被一张燃烧的符纸贴上。他始终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全力反击,每一次格挡接触都控制在最低限度,口中仍在急呼:“误会!我并非……”
但他的辩解被淹没在围攻者的怒喝与劲风呼啸中。
“休要听他狡辩!既是秉莲堂的狗,必是来刺探吾等虚实!”
“擒下他!逼问同党!”
“事关重大,宁可错抓,不可错放!”
这些话语,连同四面八方毫不留情的攻击,像重锤一样砸在沉香心上。他本就因崔浩那番“祸胎乱世”的言论而心绪剧烈动荡,自我怀疑如同毒草蔓延。此刻又被昔日视为同袍的汉家士人如此围攻、辱骂,一种巨大的委屈、悲愤和孤立无援之感汹涌而来。体内那被张道陵金针丹药强行封印的怨气,受到这剧烈情绪波动的牵引,开始蠢蠢欲动,丝丝缕缕地渗出,与他自身灵力交织,让他的招式在不自觉间,多了一分凌厉与不受控制的驳杂力道。
“我说了——我不是奸细!”在格开一记狠辣的肘击后,沉香终于按捺不住,反手一掌拍在对方肩头,将那人震得踉跄后退。这一掌力量明显比之前大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气息。
张维见状,眼神更冷,更确信此子隐藏实力,图谋不轨。他怒喝一声,不再保留,身形如岳临渊,双掌一错,土黄色光华大盛,正是其看家本领“五岳镇魔掌”的起手式,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当头笼罩沉香,要将他彻底镇压!
沉香感到呼吸一窒,周身空气都仿佛凝固。生死危机前,他体内那躁动的怨气与求生本能轰然爆发!他双目微赤,低吼一声,竟不闪不避,将全身残存灵力与那失控溢出的怨气尽数灌注右臂,一拳向上轰出,直撄其锋!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