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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第2页)

小秘书显然听岀来了,口气却依旧淡淡的:他不在。

不在?去哪里了?

不知道。

喂,你……

不等她再说下去,又变成一片烦人的嘟嘟声了。

奇怪!电话又顽强地要过去,干脆连接电话的都没了。尚釆薇有气没处发,望着电话机直发愣。

也许,宣传部正在开什么会议?尚釆薇又把电话要到拓士元办公室,依旧是一片嘟嘟声。今天真邪门了,难道世界末日到了,发生了新的世界大战?尚采薇赌气一个个拨打宣传部的电话,终于有一个电话打通了,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客气地问她有什么事。她问为什么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女同志嘻嘻直笑说,这年月,大概都在“垒长城”学“54”号文件哩。谁说中国人不懂得幽默,把麻将比作长城,扑克称为54号文件,就很具有幽默味道。尚采薇一边想,一边又问拓部长哪里去了,女同志说,不在省城就在北京,这年月,谁在办公室死呆着,都在外面跑官呢。然后女同志一转口气,反问她是谁,找拓部长干什么,那口气就像是克格勃,吓得尚采薇连忙放下了电话耳机。

办公室空空****,连小文也不知哪里去了,没有一个可以谈谈心。整个办公大楼也静悄悄的,许多人不上班,许多人上班却在垒长城、学54号文件,每个人似乎都有着打发不走的多余时间。处在这样死气沉沉的环境里,一晃快十年时间了,大学的许多同学都考研、岀国,只有自己仿佛在煎熬生命!仿佛是一盏无助的孤灯,一直在等待着灯尽油干的那一天!人活着,总应该做点什么的。可是在整个政府序列中,旅游局处于典型的老少边穷,领导的阳光雨露根本不可能洒落这里。有时候尚采薇真的灰心丧气,觉得自己就像被打进十八层地狱,永无出头之日了。和自己比,拓士元不过也就早毕业六七年,就因为分配在宣传部那么个核心地方,现在已经是正处级干部了。如果我现在也有一官半职,哪怕只当着个小科长,那个糟老头还敢欺负我吗?权力,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即使不作为欺负别人的手段,至少也可以免于受人欺负!因此,不管你是山中高士还是海外仙姝,只要与权力之花有过一次亲密接触,就无不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直至连自己的身体也变成权力的一部分……就像拓士元,在整个地委大院也算是年轻得志的了,刚刚从山上下来,此刻居然已不辞劳苦奔波在省城和京师的大大小小门栏里了,正所谓“翩然一只云中鹤,飞来飞去宰相衙”,大约正等着石海就任地委副书记后,当他的正部长吧……欲壑难填!可笑他还常常以夫子自居,一板一眼地教导大家要宁静澹泊、潜心创作呢!

下班时间到了。一下午时间,就在这种无所事事中白白过去,白白糟踏了。尚釆薇无精打釆站起来,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白明理下乡还没有回来,孩子送回老家了,孤孤单单一个人,说得不好听点是形影相吊,她真不想回那个破破烂烂的家。如果加步高在雅安多好,有钱,又有自己的车,到哪里都可以潇洒一番。想到钱,她立刻又想到了那本报告文学集。什么出版社来人啦,一定是郑局长打了电话,在背后捣鬼,岀版社才逼她交那两万块钱的。编那么本集子,也是颇费了一番周折的,一个单位一个单位跑,一千两千地四处讨吃,除了出书根本赚不了几个钱。本来已经和出版社说好了,先预付一万五,等卖了书再付清剩余的两万元,如果不是郑局长捣鬼,怎么会突然变卦,不交钱不让拿书呢?这家出版社本来是石海的关系,现在石海联系不上,讨论会也快开了,拿不回书来可怎么办呢?

大街上车如虫人如蚁,搅动成一条滚滚不息的时代潮流。前面就是十字路口,本地最有名的铁嘴大仙许四牛在栏杆上挂一块红布,周围一大圈人都表情凝重、十分专注。尚采薇心里一动,也想挤进去算上一卦,随即又笑起来,觉得自己未免荒唐,甚至有点愚蠢。手抚温热的铁栏,望着前面一片西瓜样的脑袋壳,这里面肯定就不乏有权又有势的,哪个人可以帮我一把呢?

无所事事的时候,才发觉时间显得那样漫长。不管好歹,人还是有一份工作的好。这些天,吴丽红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一下子成了一支断线风筝,上上下下没个依傍。刚开始,就像大病一场似的,吃了睡睡了吃,在**一连躺了三天。后来不再躺了,却几乎不下楼,整日整日坐在阳台上,怅望着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整个大脑一片空白,就和死去的一般。有时她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童年时代,那时她就是这样无欲又无奈地打发着时间……

自从回到雅安,成乐雁似乎换了一个人,摆出一副干事业的架势,整天指挥着人们做这做那,全身心投入那个还没有起名的快餐店了,有时一连几天都不见影儿。在南方闯**几年,乐雁显然是赚了大钱的,不知不觉就有一种老板派头,否则那么大的店面哪里撑得起来?有一次吴丽红也跟着她去看了看,一溜五间门面,装饰得豪华气派,又很有艺术品位,与其说是饭店,更像是一个艺术馆。成乐雁边介绍边得意地说,她就是要从根本上提髙雅安的饮食文化档次,让每个就餐者一进来就感到这里与众不同,完全是独此一家,而且将来的饭菜设计也要朝这个方向努丿J。同行的吴楚雄忙笑着说:怎么个与众木同?该不会像省城的某个饭店,把芥末肚丝叫作情人眼泪,一公一母两只牛蛙叫作生死恋,炒鸡蛋盖几片西红柿叫作金屋藏娇,一只甲鱼、一只龙虾搅在一起就是霸王会蛟龙,还有什么黄金万两、轰炸伊拉克、雪山飞狐等等,我可吿诉你,那家饭店可是开了不到半年就塌乎了!

对他这番话,成乐雁倒是很重视,连忙问:那么,依你高见,这饭菜设置该怎么定位?

吴楚雄眯缝着眼说:不管怎么说,咱们是贫困地区,老少边穷,阳春白雪肯定不行,还是要下里巴人,以土为主。叫我说,烙饼稀饭、米线河捞就好。人都是实惠的,省钱、好吃才是第一位的,什么艺术,狗屁!还有一招,服务员必须漂亮,女人不可少,至少要选一个好领班……

那……丽红,你来这里当领班,怎么样?成乐雁立刻把矛头对准了她。

这些日子,成乐雁已经多次动员,非让她参加不可。而且答应她可以入股,搞好了共同分成。吴楚雄也让她好好考虑一下,毕竟这是一个机会。但她一直犹豫着,实在不情愿答应下来。几年的饭店生涯,已在她的心灵上刻下了太多的伤痕,既然下那么大决心跳出来,怎么能又回到过去,重操旧业了?说到底,她才二十多岁嘛,生活的翅膀才刚刚展开,为什么非要一条道走到底呢?

毕竟是信息时代了,这些日子,她虽然足不出户,各种招工的信息依然源源不断。吴楚雄几乎天天都要打来电话,向她通报“找工作”的进展情况。打开电视,不仅有专作广告的图文台,有狂轰滥炸的广告攻势,即使播电视剧还不时飞播广告字幕。可惜这么多招工信息,竟没有一条适合她的。不是饭店服务员,就是公关小姐,要不就是售货员、打字员,难道除了这几条狭窄的小道,她就再无路可走了吗?有一次,看到一条声讯台招收播音员的信息,条件挺优厚,工作环境也不错,她连忙去征询吴楚雄的意见,谁知劈头就被吴楚雄训了一通:

什么播音员,你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那不过是不见面的妓女而已。什么午夜悄悄话啦,**天地啦,知心热线啦,都是些教唆犯罪的东西。我的邻居有个小男孩,叫一个接线小姐勾引着,一个月打了三千块电话费,学习成绩直线下降,差点把他妈气死!一个女娃娃家,与其在电话里打情骂俏,与男人们调情,还不如干脆下歌厅当小姐呢。我看你也别挑拣了,还是到我这破公司当业务员吧,总比闷在家里强。再闷下去,保不来还会闷出病来的。

谈话是在吴楚雄从原纸箱车间里隔出来的那间所谓“办公室”里进行的。从这里望过去,车间里黑乎乎的,仅有的几台小型圆盘机也都停了。当年刚进厂的时候,望着这些高大的车间,就像望着阿加门农神殿那样令人激动不已,现在却一点情绪也没有了。这些天,不知是什么缘故,吴楚雄也比过去黑瘦了许多,脸上那疤就像老树皮一样发皺。看着那一道道疤痕,她总是感到一种强烈的内疚与酸楚,立刻摇摇头说:

吴哥,我不是看不起你这儿,我是真不愿再拖累你。我知道,这一段你的生意一直不好做,本来就紧巴巴的,怎么能再增加我这个人呢?

天黑下来,车间里更是阴湿湿的,吴楚雄紧攥住她的手说:不,你不要这样想!在我看来,你从来就不是负担,而是一份力量。不管生意好不好,只要有我的,就一定有你的嘛。再说呢,你来当业务员,可以为我到各单位去跑业务,揽活儿,这对我来说不是更大的支持吗?而且,你可以从此安下心来,继续潜心在意写点东西。明天,我再和省作协联系一下,争取为你安排一笔创作基金,一月还可以补助二百来块钱的。

创作?文学?吴丽红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伤感得差点落下泪来:现在我才明白,这些东西都是有钱人的奢侈玩艺,而我们现在所应该谈的只是生存。吴哥,我也许又要让你伤心了,但是,我真的不想再谈文学这两个字了。还记得上次我给吴哥的那几篇小说吗?全靠吴哥帮忙推荐,一共发了两家,吴哥你知道寄来多少稿费?一个15块,一个21块,加起来都不够买一个清蒸桂鱼,我至今还没有去取呢……吴丽红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汇款单铺在办公桌上: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会把我所经历的这一切,真正写成一本书,一本很真实也很有品位的书。但是,现在我只想换一种活法了……

换种活法?怎么换?吴楚雄似乎让她那决绝的腔调吓住T,攥她的手不自觉地发抖。

吴丽红挣开他,僵直地站在地上:人嘛,要不就轰轰烈烈地活,要不就壮壮烈烈地死,这样苟活下去简直毫无意义!不管用什么手段,我想,首先应该挣一大笔钱,至少就像乐雁姐那样。如果有了钱,我可能就会去上大学,而且是真正的大学,比方说人大、鲁迅艺术学院什么的……

在吴楚雄听来,她的话虽然说得很平静,但在这异样的平静中却似乎压抑着巨大而炽烈的岩浆,就像火山爆发前夕升起袅袅的青烟一样,一旦真正喷发岀来,是足可以毁灭一切的。他太了解她了,这些日子看她一直沉默不语,关在屋里不出来,就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虽然看似文弱,却有一股九条牛也拽不回来的倔脾气,一旦拿定什么主意,任谁也难于改变……但他真怕她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立刻也站起来,盯着黑暗中的她说:

你可别干傻事!也千万别想不开!如果你真的想上大学,费用的事由我来办。不就是三五万块钱吗?你大哥不管到什么地步,这笔钱总还是拿得出来的!

谢谢大哥!谢谢你!吴丽红忽然扑在他怀里哭了起来。抱着那个热扑扑的身子,就像抱着一团火,吴楚雄感到自己也全身燥热,很快就会和她焚烧在一起,成为一个冲天的大火球了……在黑暗中,他努力控制着自己,手指和嘴唇都不听使唤地哆嗦着,真有点坚持不住了,吴丽红却声音颤颤地说:谢谢大哥!可惜我现在还没想清,等我想清了再说……然后一抹眼泪,猛地跑了出去。

吴楚雄跟在她后面,张着双臂像拥抱什么似的,也紧跑了几步,却一头撞在铁门框上,痛得他哎哟一声大叫起来。

闲极无聊的时候,上街逛逛也不失为一种消遣和释放。这天,成乐雁又早早出了门,吴丽红越想,心里越乱糟糟的,干脆关门下楼,独自在街上闲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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