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安城沿黄河而建,地势东高西低,呈狭长的柳叶形,全市南北街长东西街短,像样的街道一共只有几条,而且没有一条不是丁字街,走着走着就到了尽头,只好再拐入另一条街,七拐八拐竟走到那条著名的娱乐街上了。这条街不长但名气挺大,据说一到夜里停的全是外地车、高级车,此时却显得很寥落,只有几辆出租车来回巡遂,不时有司机伸出手向她打招呼。这条街其实很古老,一棵棵高大的柳树浓阴蔽日,树干粗得抱都抱不住。两旁不时会闪出雕梁画栋、重檐叠瓦的古旧建筑,歪歪斜斜的还挂着“保和堂”“大中市”之类的旧招牌。而杂居其间的,则全是现代装潢的歌厅、舞厅、桑拿、洗头泡脚房等等。一色的铝合金门窗,一色的彩色灯箱广告,有的门前还搭着充气彩门,飘着一溜又一溜破碎的小彩旗。各式各样的流行音乐此起彼落,从一家家似乎充满神秘气息的门洞里飘出,把整条大街搅动成一个暗香浮动、犹如秦淮河般的声色世界。可以看岀,这条街的色彩、这条街的音韵、这条街的情调都是神秘、暧昧和充满**的,走在这条街上的人,特别是那些男人们,不是嘻嘻地笑,就是神色不安地左顾右盼。一些骑单车的,也往往蹬得慢一些,不时向那些飘着歌声和香气的门洞神秘地瞥上一眼,又赶紧故作庄重地扭过头来。小车、出租车则更是驶得极其缓慢,并不时在一些门口停下,然后摇下窗玻璃,露出一张小心翼翼又期期艾艾的脸。
在雅安城呆了这些年,平时路过也总是急匆匆一晃而过,还真没有仔细品味过这条神秘大街的韵致呢。吴丽红走得更慢了,更加认真地观察着这一切。她是个女人,又这么年轻漂亮,所以走得很坦然,绝不会像那些抱着某种目的或期待的男人们那样鬼鬼祟祟。她也真想走进某个门洞里看看,真实地体味一下,因为关于那里面的另一个世界,尽管听到过许多带着血与泪的离奇故事,但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些故事究竟有多大的可信度,她总是心存疑惑的。记得两年前回村里过年,在四叔家拜年的时候,见到了四叔家新娶的那个俏媳妇,一身城里人打扮,举止得体又落落大方,给她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回来后却听母亲说,那媳妇听说就在雅安城当歌女,挣了好多好多钱,不到半年就在村里盖起了新房……当时她的心被烙得生疼,有一种咽不下又吐不出的感觉,很快就写成了一篇两万多字的小说。谁知拿给吴楚雄一看,他却讪笑了好半天说,这种题材,你真的太不熟悉了,和实际情形相差十万八千里呢。后来,四叔家那个俏媳女很快便染了病,听说死在收容所里了。但是,那个举止优雅、落落大方的形象,还深深印在她脑子里。有时她倒真想进去瞅一瞅,看看那些个神秘的门洞里到底隐藏着什么,好把那个俏媳妇的故事好好地写一写。只可惜作为女人,她在这里显然是不受欢迎的,门洞口时隐时显的人们,都对她毫不留意,目光只盯在那些来来往往的出租车、小车和男人身上。有时一些倚在门边的“小姐”会嫉恨又不屑地瞥上她一眼,然后故作高傲地一扭头,长长的彩色头发在空中一甩,朝着某个路过的男人吹一声口哨,或嘻嘻直笑,那声调、那笑容、那眼神实在无法形容,只感到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身上也觉得麻酥酥的,就像自己也被一只粗笨多毛的手摸了一下似的……
也许,她真不该走到这种地方,她还是逃离这里吧!吴丽红的心咚咚直跳,脸也似乎臊得通红,蓦然加快了脚步。
突然,她发现附近一个个神秘门洞里的人都走出来,几个老板样的男人都满脸堆笑,或丑或俊的小姐们则笑得十分灿烂,有的还高高扬起**的手臂。正奇怪间,几辆锂亮的小轿车已远远地驶来。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吴丽红凭直觉就知道,小轿车都驶得很慢,车上的人都把玻璃摇下来,贪,婪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了。她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却不禁偷偷看看这几辆特别的车。全是外地车牌,什么车她说不上来,但可以肯定都是那种代表着财富与地位的豪华车。在靓崽酒店呆了几年,这种车她见得多了,许多客人一喝醉酒就不无得意地向她炫耀什么林肯呀奔驰呀什么的,但她记不清也懒得记,至今只认得奥迪、桑塔纳,还有一种就是地区文联那辆最古老的华沙车了。只听车上有人邪笑着说:这女人才是真正的亮点呢!她要是个小姐,我就是死了也值得了……
呼!吴丽红狠狠地唾了一口,觉得身上被烫了一下。如果是本地人,她一定会扭头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那几辆小车已停在后面了,一伙人簇拥着进了最气派的那一家。远远的,只看清灯箱上写着“浮白楼”几个字。吴丽红也放慢脚步,继续慢慢走过。浮白?什么意思?她真的想不清。这条街上,一个个新牌匾都怪怪的,叫什么的都有。比如快活林、醉八仙、花都、夜莺等,如果把这些名号连缀在一起,一定可以编一段很吸引人的相声……突然,就见一个年轻女子迎面走进,吴丽红不觉眼前一亮。这女子实在长得太俊了,穿着又那么少,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极薄又极短的白色连衣裙,雪白的膀子雪白的大腿全露在外面,随着身体的扭动,裙裾飘飘,连窄小的裤头也一隐一显。在毒热的阳光下,吴丽红就觉得眼前一片白,到处都闪烁着肉欲的光……她不由得眨一下眼,又眨一下眼。这不是四叔家那个俏媳妇吗?是的,天下没有再如此相像的人了,她不是已经死去了吗?然而,不等吴丽红仔细看,那女的突然一转身,迅速消失在一个门洞里了……
正是中午一两点钟,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太阳像一个大火盆,毒热地扣在头顶,水泥地板也晒得热烘烘的。已经立秋了,天气还这么热,特别是中午的时候,这种干热简直比南方还厉害。吴丽红觉得自己又渴又累,头晕乎乎的,似乎中了什么邪,只好在一棵大柳树下的马路牙子上坐下,双手捧着昏沉沉的头。
当她恢复过来,抬起头准备回家的时候,才发现一个呆头愣脑的小伙子站在她面前,是白明理。
认识白明理是在尚采薇家里。记得有一次尚采薇请客,几个文朋酒友喝醉酒,便一起到了她家。白明理从始到终不说什么话,只默默地倒水、沏茶,拿岀各种小零食请他们吃,然后很乖觉地坐在角落里。尚采薇一提到丈夫,总是赞不绝口,说他总是按时上下班,从不像如今的一些男人似的在外面瞎混,打麻将、喝酒、抽烟等不良嗜好一概不染,却特喜欢做饭、洗衣服、做家务,听得其他女人啧啧不已……他怎么会在这里呢?
白明理不善言辞,大约又喝了点酒,脸红得像块大红布,看着她站起来才说:走,咱们就在这附近吃点饭吧。你饿了,血糖少了才头晕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吴丽红奇怪地看着他。
刚才我就在车上。白明理说着,指指远处停的那几辆小轿车。
原来……吴丽红不知该说什么,又道:你自己吃过了,就不用管我,看你喝得脸都红了。
白明理摸摸自己发烫的脸说:你知道,我不会喝酒,一喝就醉,而且一口饭也不能吃,现在酒劲过去点了,正饿得慌呢。
既然如此,吴丽红也就不再推辞,跟着他在一个小饭店里吃起来。一大碗兰州拉面下肚,吴丽红果真不再头晕,看着他说:
你怎么没回家,车上坐的什么人?
白明理又要来两碗面,一边吃一边擦汗:这几天我在陪客人呢,刚从乡下回来。车上坐的那几位,可是些大人物呢。你知道,一家大公司不是要在咱们地区搞一项重点工程吗?这就是项目部的几个业务经理,中午陪着吃饭的是行署的孟尔同副专员。后来这伙人要出来潇洒潇洒,孟专员就走了,由重点办张主任陪着的。你知道,我唱不会唱,跳不会跳,又没吃好饭,只好偷偷地溜出来……想不到就碰到了你。你,听说不在饭店干了?
吴丽红点点头,不想再说什么。她蓦然觉得,像他这样一个老实木讷的人,却混迹于官场之中,是不是有点让人可怜让人同情呢?
釆薇姐呢?
不知道,大概上班吧。
白明理不擦汗了,目光呆滞地盯着吃剩的半碗面。
吴丽红不由得有点奇怪:你怎么会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我昨天从华光回来,到现在还没见过她呢,手机不开打传呼也不回……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吴丽红耳边回响起老托尔斯泰这句挺著名的话来。她还没有结过婚,也没法想象像他们这一对儿在家里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只是觉得眼前这个木讷的男人显然并没有感到多少家庭的幸福……只好更加同情地望着他:
采薇姐是女强人,在外头应酬自然很多。她不是要开讨论会吗,筹备得怎么样了?
白明理突然把碗一推,差点掉到地下,慌得又接住,冷笑着说:什么讨论会,纯粹是扯淡!你说她是女强人,但我真的不明白,她又强到哪里去了呢,她是当官了,还是发财了?一天到晚不着家,到处瞎咋唬,其实又能办成什么事?就说开什么讨论会吧,一花好几万,能开出个什么名堂来?
这……吴丽红真想不到他会这样说,只好为尚采薇辩解说:你说的也太偏激了。不管怎么说,开个讨论会总是一件大事。采薇姐写了这么多年,发的作品也不少,现在出了书,再开个讨论会,即使花一笔钱,也应该承认是人生的一个重大成功嘛。
成功,狗屁!像你那样,写点真正艺术化的东西,还算不错。她那本书,无非是报告文学,谁出钱就吹谁,那也叫作品?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下午做什么,我请你去跳舞,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