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刘侃头发花白,清瘦而顾长,戴一副深度眼镜,坐在那儿就像一个严厉的教授。不等他说完,老头子立刻绷紧了脸:
你呀你,怎么搞的!在我的印象里,你拓上元也算个人物呢,怎么现在搞起了这个?这个社会,要说存在腐败现象我承认,要说人人都腐败了,我看未必。越是在这种情况下,越是要守得住自已,不要为各种时俗所左右。你是一个正正派派的人,就一定要继续正正派派走下去,不然,非驴非马连自己的本来面目也失去了,结果四不像,不闹笑话才怪呢……就比如送礼吧,你知道现在跑官的行情是什么?哪里还有像你这样提着东西送礼的?一席话说得拓士元脸红脖子粗,刚上楼时的自信与兴奋全化作了羞愧与悲怆。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样子,刘侃只好同情地说:好啦好啦,不难为你了,你拿的这是工艺品吧,既拿来了,拿出来我看看。
是、是……拓士元慌得直点头,小心地打开包装,把自己精选一上午的那件“宝贝”捧了出来……然而,他头脑嗡地响成一片,脸也一下涨得血红。怎么搞的!捧在手里的再不是那件晶莹透亮的“万寿如意绿玉屏”了,而是一堆破碎的玉石碎片。玉石是坚硬的,新的碎片棱角分外锋利,在他手上划出一道口子,血顿时涌岀来,染红了好几片……拓士元感到眼前直发黑,使尽了力气才没有摔倒!
看着他,刘侃又哈哈大笑起来:怎么,碎了?碎了好!岁岁平安嘛!别急别急,碎了我更要留下,这可是非常难得的纪念品哟……不仅留下,我还要回赠你一件。喏,你瞧瞧,这是什么?刘侃说着,随手从茶几边上拿起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说:你当然不懂喽,这叫钱范,是汉代铸铜钱的模子,不算太珍贵,但也很有价值,下次你跑别的大官,可以把这个送去,绝对出得了手的。反正我已经老朽了,留着也没啥用。
不!不不!拓士元羞愧得无地自容,只想赶快逃离这地方了。
我告诉你,什么人就是什么人,要让良家妇女学当娼妓,学不成的,你不是写得好文章嘛,还是收心敛性,乖乖地回去写你的去吧,特别是文艺作品,总还是有它的独立价值的。前一段我听说你正搞吕洞宾电视连续剧,心里真为你高兴,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只要你搞起来,缺钱的话来找我,我凭着这张老脸,总还是可以为你打闹他百八十万的……
在一迭连声的感谢声中,拓士元真的闹不清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又是怎样告别、怎样下了楼的。血早不流了,大街上依旧人如蚁车如潮,拓士元感到异常的疲惫,又不愿让小白看岀来,只好强打精神硬撑着。钱范?那东西虽然不起眼,价值他却是知道的,记得听有人讲,华光千千子手里就有一个,有人出价十来万他还不卖呢……下一步该到什么地方去呢?眼瞅中午了,总不能让小白饿着肚子回雅安吧?可是他自己又肚子鼓鼓的,一点儿食欲也没有。几百万人的大都会,茫茫人海,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心中块垒之人?待小车又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拓士元终于想起了一个人,精神也立刻恢复了许多……
城市大了的好处是,搞个情人谁也发觉不了。见到他,区红显然很高兴,一个劲儿埋怨他为什么好久不和她联系,不到省城来看她。为了怕等候在楼下的小白多疑,拓士元本不想在屋里多坐,区红却执意不让他走,非让他在家里吃饭不可。作为单身贵族,区红这套单元房布置得十分古怪,到处摆放着奇异别致的小玩艺儿,墙上也挂满了各种装饰品,就像进了一个艺术品陈列室。其中有一张巨幅画像,显然是区红自己,却比区红更年轻更清丽,比时下流行的当红明星照还出众一些。拓士元一边欣赏,一边不住地啧啧称赞……顷刻之间,就像变戏法似的,餐桌上已摆好四个冷菜,两个高脚杯,区红拿出一瓶写满外文的洋酒,笑吟吟地为他斟好:
请!不成敬意,随便一点。说罢,一扬脖子竟喝干了。
拓士元只好呵呵笑着,把那一杯红水水喝下去。不甜不酸,犹如马尿一般,他真的喝不出一点味儿。也不知是什么牌子的,想问又不好意思,只好使劲憋着气。同时就感到头晕起来,眼前的区红也似乎有点摇摇晃晃。按说不至于吧,他平常连白酒也能喝半斤八两的,许是一上午的遭遇太刺激人了。拓士元摇一下头,又斟好两杯回敬区红。
还干吗?
当然干。
区红顽皮地一笑,他也就不再犹豫,又把那一大杯吞了下去。
两个人其实都没有胃口,很随便地夹了几口菜,就感到肚里满满的了。拓士元起身走几步,酒劲很快上来了,头晕得厉害,太阳穴那儿像要裂开似的……区红也站起来,边走边笑,摇摇晃晃似乎也喝醉了。拓士元猛地扑上去,把瘫软的她抱起来,一连转了几个圈,一起摔倒在地毯上。然后,两个人又紧紧搂在一起,在柔软的地毯上滚来滚去,一直滚到再没有一点力气,拓士元仰面朝天瘫下来,区红忽地又一个翻身,跨骑在他身上……身上顶着那肉乎乎温热热的一个身子,拓士元想动动不了,哧哧直喘气。胸前那两碇白白的肉,更紧地贴着他,从胸口望去是一条深深的沟,他努力挺起头来,在那沟里吻一下又吻一下。他觉得自己再也挺不住T,又猛地一用力,把她压在了身下,不顾一切地拥了上去啊……区红痛苦地叫了一声,头僵直地歪到一边,仿佛被子弹击中死去一般。
当他们重新穿衣服的时候,却有点羞赧起来,谁也不说话,一件一件急急慌慌穿着,手脚却似乎笨拙了许多,好半天才重新穿戴整齐。区红很快坐到镜子前补妆,仔细地修饰着每一个细部,最后依旧脸儿绯红,充了血似的。看她这样,拓士元也怪不好意思的,一支接一支抽烟……最后,两人都拘谨地坐到沙发上,不认识似地看着对方。
区红忽然嘻嘻地笑起来:
刚才我们都疯了。
是疯了。
还是做文明人好。
不过有时……疯一疯也好。
说点正经事吧。你的电视连续剧怎么样了?拓士元苦着脸不知该如何回答:别提了,一提这就心烦……
缺钱?
当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我倒不这样认为,区红说着站起来,开始整理凌乱的家:关键看人。谢山这个人,我太了解了,说的一套做的一套,典型的口头主义。这也不怪他,影视圈里都这样。只要真像他说的,有了10万前期费他就能办成的话,这10万块钱我可以出。不仅10万,20万也可以,不过他得先和你签了正式合同。
真的?拓士元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来:怎么好意思让你来出……
我又不是白糟蹋钱,也算是投资嘛。将来片子拍卖了,咱们按股分成,这也是商业行为嘛,又不完全是为了帮你。
你……最近没有见谢山?
没有。其实,我平时也和他接触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