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士元沉默了。几天来他在偌大的省城风尘仆仆、往来穿梭,虽然到处是人流,却始终感觉就像孤独地漂浮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始终找不到一点心灵的慰藉和感情的寄托,愁苦与悲愤始终像影子一样追随着他。特别是今儿上午在刘侃家里那一幕,对他的打击和震撼简直是致命的。只有与区红的邂逅一遇,才使他真正找回了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当他从区红家里出来,又走到阳光明媚的大街上时,他觉得全身的疲惫顿然消逝了,就像洗了一个温泉澡那样,全身上下清清爽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舒坦。也许,他人生的根还在自己手里握着,正像刘侃告诫他的那样,再也不应追逐那些世俗而又龌龊的东西了。什么重点办主任,什么这局那局,统统见鬼去吧!仅仅为了这些地方实惠,就不惜丟掉人格不顾廉耻去投机钻营去请客送礼去跑官要官甚至花几万十几万元买官,这种行为实在是太可耻了。过去自己信奉的一条原则是,只要目标不变,手段是无所谓的,为了达到崇高的目标,什么样的卑鄙手段都可以使用。但是,手段与目标实际上是分不开的。在运用这些手段的过程中,实际上你的目标就已经异化,等有一天你真的走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才不禁会大吃一惊:原来漫长的过程早已如一条曲曲折折的河流,把你送到了完全相反的另一个地方……
由于莫名其妙等了一中午,小白已经有点怒不可遏了,边开车边骂骂咧咧,一会儿骂这辆车太破旧,一会儿又骂宣传部太穷,一会儿又骂路边的人都不长眼睛,简直是不想活了。拓士元知道他内心的意思,也怪自己只顾和区红“疯”,竟忘了丢在楼下的他,所以只装聋作哑,一边耐着性子欣赏着车外流动的街景,一边给谢山打电话。
手机不开,传呼不回,家里办公室都没有人,这家伙会去哪里呢?通讯手段越现代化,联系一个人反而变得越困难,这种尴尬状况真让人哭笑不得。也不知浪费了多少电话费,才终于拨通了谢山单位的一部电话。接话的是个娇滴滴的女音,一听说找谢山,连着审问了他好半天,直到弄清楚他和谢山是老朋友,又是找谢山联系拍电视剧的,这女人才哮声喙气地告诉他,谢老师已经到南方去了,带着摄制组拍外景地的,至少要一个月才回来呢……他现在手头的剧本多得很,至少有十几部呢,根本不可能再找新本子……
不等她再“喙”下去,拓士元已关了手机。
看来,这家伙真是一个大骗子,一点儿也不可信的!
拓士元气得直咬牙。
看到他生气,小白嘿嘿地笑起来:
怎么样?我说你被人耍了,你还不相信。你呀你,不是我说的难听,你这人吃亏就吃在老实这两个字上了。现在的人,哪像你那么死气薦蔦的。像你这样下去,当官也当不成官,写文章也写不出啥好文章。人常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真说到骨子里去了!
你、你……拓士元肺都要气炸了。如果换了别人,他相信自己一定会打他个鼻青脸肿的。但他毕竟是司机,自己又毕竟只是一个没人瞧得上眼的穷副部长,况且是在省城这个地方。拓士元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居然浮出一个不完整的笑脸,也嘿嘿地笑着说:你说的太对了,的确是百无一用是书生,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自从吴丽红离开雅安,吴楚雄就一直有点心神恍惚,像丢了魂似的。这一点,不仅雷应莲看得清楚,成乐雁也心知肚明,只有他自己嘴硬不承认,依旧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满街转悠。
天凉起来,雅安城短暂的喧嚣与繁华正在消逝,大街上也顿然萧条了许多。成乐雁心里明白,赶着这个时节开业,她的快餐店一定会十分兴旺,所以也没有心思理会吴楚雄,整个身心全扑在这上面了°昨儿夜里睡不着,她终于想到了一个挺响亮的店名“美思乐港式快餐店”,连夜给吴楚雄打电话,高兴得吴楚雄也直说好,一大早就做去了,天黑前一定能挂得起来。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等着明天上午气球一放鞭炮一响,就算是开业大吉了。成乐雁像一个卓有成就的艺术家在欣赏自己刚刚杀青的作品,从厨房走到大堂,又从大堂走到店外,一边得意地微笑,一边指挥着新招来的七八个服务员,把早已洁净如洗的地板再拖擦一遍……突然,一辆自行车嚓地冲到她面前,吴楚雄兴冲冲地跳下车来: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明天釆薇的讨论会也要开了。我已经和她联系好了,乘着你这里开业大吉,中午的饭就安排在你这儿,岂不是一举两得?
这个……好倒是好,只是我这里以快餐为主,搞宴会不知行不行?成乐雁嘴上这么说,心里自然非常高兴。开业当天就有这么大一笔生意,当然是求之不得。
怎么不行,我说行就行!无非是多弄几菜而已。而且我也说了,反正你这里也是试营业,价格方面一定会优惠许多,采薇也非常高兴。
吴哥,还有一个问题。明天中午,本来我是打算请芳邻左右的,开业第一天嘛,这不就冲突起来了?
芳邻左右,什么意思?
看着吴楚雄困惑的样子,成乐雁好笑不已:亏你还是市面上混出来的,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既然开业嘛,周围的这些邻里邻居,不管是做什么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岂能不请人家吃顿饭?特别是涉及咱的那些个单位,比如土地、城镇、防疫、卫生、食品、税务、物价等等单位的头头脑脑,就更是得罪不起,非请不可的。对啦,还有公安,对面就是个派出所,那里面的人能不请吗?咱们农村起房盖屋,不总还得拜拜土地,谢人吗?咱们这也是谢土的意思,对不?
成乐雁滔滔不绝地说着,吴楚雄却越听越不自在起来。一想到那些个戴大盖帽的人们,他就总是气呼呼的,要不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实达轻印公司会被查封?同时他也感到很惊讶,乐雁小小年纪,竟如此世事洞明,自己一向号称是混社会的油子,在这些方面居然如此迟钝,看来这“美思乐港式快餐”店的前途真的不可限量。吴楚雄越想心里越酸涩涩的,不屑地说:
亏你想得周到,还谢土呢!反正这些人又跑不了,哪天谢他们不行,难道非要定在明天?况且,人家釆薇也是照顾你的意思,如果你这里排不开,就让她改在别的地方吧,反正咱雅安经济贫困,饭店却多如牛毛!
说罢,一翻身又跨上了自行车。
成乐雁抓住车子后架不让他走,略一思忖说:有话好好商量,你怎么说走就走?既然采薇有这样的好意,上门生意我怎么会错过。算啦算啦,谢人的事以后再说,明天中午还是办采薇这事儿,而且我们这伙人也的确很长时间没聚了,正好聚在一起热闹热闹……只可惜丽红不在,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一说到吴丽红,吴楚雄的脸色倏然灰暗下来,像挨了枪打似的。他嘱咐了成乐雁几句,依旧跨上那辆破自行车,在深秋时节的大街上转悠着。
该去哪里呢?已转悠整整一天了,天色也暗下来,风起处早黄的杨树叶已纷纷坠落,在街上铺了一层。随着丽红的离去,他有时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就像这深秋的杨树,再也不可能生机盎然了。有时觉得雅安城真小,南北一条街,东西三大巷,骑车遛一趟不过半个小时,磕头碰脚的全是熟人……有时却又觉得,这古城其实够大的,大到自己都不知该到什么地方去。回家吗?此刻他真的不想回家。自从实达轻印公司关了门,家就变成了一座躲也躲不开的寒窑。老婆雷应莲也絮絮叨叨起来,好像顷刻间变了一个人。昔日那些朝夕相处的工友们,过去看他当了个体老板,见了面总要点头哈腰打个招呼,现在则干脆侧目而视,连说话都免了,满脸的幸灾乐祸样!所以,每天一早吃罢饭,他就像大赦犯人似地逃离那个死寂如地狱的家,不到夜深人静老婆娃娃都睡下怎么也不回去。
去找朋友吗?自从厂子出了事,那些酒肉朋友全作鸟兽散,藏着躲着哪里还肯见他。所谓患难见真情,一些平素来往不多的朋友,倒是挺够哥们儿的,有的约他喝酒解闷,有的为他通风报信,有的为他托门子拉关系,那股忙乱劲儿真的让人感动得掉泪。既然拓士元那里没有办法,他已经断定,要想摆平这件事,只有从下面想想办法了。这些日子,他已从朋友那里凑了近一万块钱作为活动经费,跑遍了相关的各个衙门。反正都是些基层办事员,至多是个科长、副科长,吃顿饭,塞个红包,送两条烟之类的,这些原本横眉冷对、一副执法派头的人立刻就变得点头哈腰、满脸堆笑了。钱哪,可真是个妙不可言的东西。其实,他塞的红包里面至多只装两张百元钞,送的烟也仅仅是红塔山阿诗玛之类的平常烟。现在不是流传几句话嘛,抽的中华和玉溪,说明混得很牛气;抽的芙蓉一支笔,说明混得还可以;抽的云烟红塔山,说明活得很一般。虽说与老百姓比起来,云烟红塔山也是够档次的,但是如果放在当今的官场、商场,大凡“混得很油”的人,岂是两条红塔山能交代下来的?所以在递上两条烟、看着那一张张突然生动起来的脸儿时,一种鄙夷甚至怜悯之感就总是涌上心头,挥之不去……就像面对着一群贪婪而胆怯的狗。但愿这群狗能给他摆平这件关系他一家人生死福祸的大事吧!
吴丽红已经离开好些日子了,只来过一封短信,也含含糊糊的,此刻她会在什么地方,又会干什么呢?那个加步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总觉得有点悬。尚采薇曾经多次问他,吴丽红究竟跟谁干去了,他只字不敢提加步高三个字。他现在可以肯定,釆薇和步高的关系一定是非常暧昧的,如果她知道加步高领着吴丽红走了,又会怎么样呢?此刻的尚釆薇,大概正在布置讨论会会场吧。那本所谓的作品集的确印得不错,150克进口铜版纸封面,70克书写纸内页,还套了个豪华护封,往桌子上一摆,雍容华贵简直就像个贵妇人,散发着俗艳而浓烈的脂粉气。上午在讨论会议议程的时候,他忍不住开了个玩笑,说这本书印得真好,简直可以开成一个印刷水平讨论会!幸亏尚采薇没听岀多少弦外之音来……对啦,还是约拓士元岀来喝点酒吧。前面就是拓士元所在的宿舍区。他立刻猛蹬车子,头也不回冲了过去。
宿舍前面的路灯下,一伙干部正围着下象棋,远远的就看到一个人很像拓士元。他怎么会在这里?这可是闲人荟萃的地方,只有那些官场失意、提拔无望而又无所事事的机关老干事、老科长,才会没明没夜地围着棋盘大呼小叫,同时发泄着对社会对单位的不满情绪……几乎每个单位,如今都有这么一批闲人的。拓士元是副部长,又正当提拔重用的黄金年龄,难道也感到仕途失意、心灰意冷了?吴楚雄骑过去一看,果然是他,一边心里嘀咕,一边劈手把他拉了出来。
你搞什么搞?!拓士元有点吃惊地盯着他。
喝酒去。吴楚雄俯在他耳边说。
还有谁?
谁也不叫,就咱哥儿俩。